第134章 恨此生(二) 你可以随旁(2/2)
随後收斂笑容,眼神染上了某種憐憫,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好似慈悲的天仙。
“我還知道,你的阿娘為何而死。”
“你的爹娘在天玄海忙碌一生,挖石采玉,也不過是為了綿薄錢財維持生計罷了。”男修語氣平靜,“只是你阿爹的腿在海底受了傷,天玄海水至寒,若想恢複,便需要複陽丹驅寒,玉容丹生肌。你知曉要多少靈石嗎?”
李阿寶對這些沒有概念:“多少?”
“少說也要二十萬靈石。”男修道,“你一家若不吃不喝三年,采玉攢下的錢,倒說不定能湊夠這些。”
見李阿寶茫然,他又問:“你可知,你爹娘所采的天玄玉價值幾何?”
“不過一片,便足以付清這二十萬靈石。”
他語氣聽不出來悲喜:“你爹娘在海裏半日,所采的天玄玉,又何止區區二十萬靈石?若他們以天玄玉之價為酬勞,你阿娘自然犯不着為此涉險。”
“可是……”李阿寶喃喃道,“他們說……阿娘是偷……”
“偷?”
男修重複了下這個詞,“偷這個字,用的不大準确。”
他輕聲問:“天玄玉自古便是天地所賜,又是何人規定,它屬于某一人?”
“既是天地靈寶,人人享之,又有何不可。”
尾音漸漸消失,他這次停頓了很久,目光從李阿寶頭頂穿過,落在鼓起的墳包上,語氣似是含了幾分悲戚:“茫茫寰海,性命浮舟,幾兩幾錢,終不抵草芥兩三。”
“李阿寶。”
他叫了女孩的名,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瓷瓶:“一枚仙品複陽丹,一枚三品玉容丹,你阿爹服用之後,便可恢複如初。”
“我見你有緣,便贈你了。”
李阿寶愣愣看着他手裏的瓷瓶,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認真看他:“我沒有錢。”
“我不用錢。”男修道,“于我而言,這些靈石不過九牛一毛。對修士漫長的一生而言,三年也不過是彈指之間。”
“蒼樹難見蚍蜉苦。”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在她頭上拍了拍,“回去吧。”
“我……”
“阿寶!阿寶!”
鄰家婦人刺耳的呼喚打斷了李阿寶的猶豫,她像是沒看見男修這個人般,直直穿過遮雨的結界,一把拉過李阿寶。
“你快回去吧!你家這次玉的份額沒交夠,關管事帶了人要拿你爹問話……”
同寧沙總是這樣,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綿綿不斷,沒完沒了。水幕再次在天地間拉開,滴滴答答連成串,從屋檐上滾落。
“阿爹!阿爹!”
李阿寶一看清院子裏的情景,便叫起來,整個人飛奔過去,一口咬在要擋她的手上,雙膝“噗”地落入積水,衣衫貼在皮膚上,手臂劃開層層阻礙,最終扒拉上地上男人的衣角。
她摸到了一手血,從傷口處滾滾落下,又鑽進滿地積水中,被泥沙稀釋。
“還不拉開她!”
暴跳如雷的暴喝響起,旁邊的人急忙去拽李阿寶,将拳打腳踢的小姑娘死死按住。
“阿寶、阿寶……”
李阿寶眼睛只裝的下躺在雨水中的男人,看着一鞭接着一鞭落下,帶着刺,像刀鋒般破開血肉,從宿命的假面中劃過,将其中污漬一一顯露。
塵世張開血盆大口,獠牙一覽無餘。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別打了!”
哭喊大抵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不像盾也不像刀,擋不住豺狼牙刺,劈不開滿路荊棘。倒頭來,不過一碰就碎,對于旁人而言,也不過是徒增幾分嘈雜,轉頭便忘。
等到鞭數達到,關管事的聲音才猶如救苦救難的神明般降臨:“停手。”
李阿寶撲過去,另一人緊随其後。
男修抓起李常良的手輸送靈力,又往他嘴裏急急塞入幾枚丹藥,目光在旁邊泣不成聲的李阿寶身上沉沉停留。
過了許久,李常良睜開眼皮,重咳了幾聲,視線從其他人身上掠過,直直落在李阿寶身上。
“阿寶……”他無力地擡起一只手,“我……對不起……對不起……”
嘴唇翕動,聲如蚊吶,最後一口長氣在喉嚨裏卡了下,重重呼出:“對不起……”
又一場雨停了。
男修同李阿寶一起埋葬了李常良,就在李姨的墳旁邊,兩個不大的墳包,待到來年,一場山石流就能沒了蹤跡。
“趙姨說,這是規矩。”
李阿寶喃喃開口:“天玄玉交不上去,除祟隊就要出岔子,出了岔子,天墟就要破,全天下就要完蛋。”
男修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輕聲戳破了最後一層遮擋醜陋的薄紙:“天墟除祟隊未必缺這點天玄玉。”
“天墟之內,天玄玉分文不值。”
“天闕城外,卻是價值百萬靈石。”
他擡手撚了片靈光,彙成一只兔子,落在李阿寶頭上,抖抖毛,替小姑娘擦去眼淚。
“除祟隊從不過問天墟之外的事務,有心人想借此得利,自然容易。”
“蒼樹難見蚍蜉苦。”男修又一次說了這句話。
李阿寶頭上的兔子跳了起來,化作絲線,操控着周圍的靈氣一同浮動,時而變幻成玄鳥,時而化作擊空鷹隼。
李阿寶在五光十色中艱難開口:“你能救他們嗎?”
“人死不能複生。”男修操控絲線的手一頓。
“這些也只不過是幻靈戲中哄小孩的小把戲而已。”他道,“我也是從一位故人那裏學了點皮毛。”
“你跟我走吧。”
男修猶豫片刻,對她道:“你同我有緣,我可引你入仙途。”
李阿寶擡起頭,眼睛無神:“我恨修士。”
男修一點也不惱:“若有的選,誰又不想嫉惡如仇,分毫不沾。”
“這世上的修士便如同大樹,汲汲蚍蜉,難摧難倒。除祟隊三千修士之外,尚有天闕,天闕之外,尚有十三宗,十三宗之外,尚有大小仙門三千。”
“憑你一人之力,又怎可與之為敵?”
“我只想報仇。”李阿寶咬咬唇。
“只想報仇?”
男修笑了:“報完此仇,然後呢?天墟仍在,除祟隊仍在,采玉場仍在,蒼樹與蚍蜉亦在。”
“你阿爹阿娘的遭遇對旁的修士而言連飯後閑談都算不上,短暫的一生是如浮雲過眼。說不準還同仇敵忾,認為你爹娘是小偷,偷了屬于他們的東西。”
“那你能幫我嗎?”
男修又一笑:“我不會攔你。”
李阿寶猶豫了許久,才小聲詢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說過,我無親無故無歸處,亦無姓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1】。”
他溫和道:
“你可以随旁人喚我一聲——道一先生。”
作者有話說:
【1】“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出自《周易·系辭上傳》道一的名字在提同悲教時有出場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