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四場雪(四) 我必須殺了(2/2)
淮銘沉沉看着殘灰,雪絮的陰影烙在身上,輪換不息。斑駁中,惟有睜着的眼睛格外顯眼。
先是一絲紅,接着如同入水的墨,朝四周擴散,很快就爬滿了眼珠。
“胥依啊……”
道君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發乾,緊接着一抹濕潤呼之欲出,“今晚的雪……”
“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風雪肆虐,砰砰聲此起彼伏,連窗上的禁制都松動了幾分。沉悶的聲音壓在耳邊,讓人平生對寒意的恐懼。
他曾見過這樣一場雪。
千年前,歸雲宗太輪真人魂歸天地時,中洲落了一場大雪。
“竟讓吾想起了一句話,”
尾音在風聲中漸漸上揚,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
荀南煙找到安容道時,他正坐在臺階上,倚着牆角,從高處俯瞰上宮城縱橫交錯的街道。
雪将長發吹成了一片雪白,肩上、衣上、腿上,也都化作了白。他似乎被凍的有點發僵,荀南煙來了,也不說話,只怔怔地看着前方,一副魂游太虛的模樣。
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讓荀南煙呼吸一顫,忍不住挪開了視線,低着頭走上前,蹲在他身邊,伸手想要替他抹去粘在臉上的雪絮,“怎麽跑出來了?”
臉上很冰,摸上去便是一片寂冷,好在荀南煙手心溫度很高,勉強能融了冰絮,驅些涼意。
“荀南煙。”
嗓音如被壓碎的冰般乾啞,“……他死了。”
替他擦去雪絮的手一頓,指尖緩緩下滑,五指逐漸張開,貼上臉頰,“……安容道……”
“他死了。”
安容道喃喃重複着這一事實,像是要說服自己什麽,又像是無意識地不知所措。
挂滿晶絮的長睫輕顫,“他死了。”
“也就是說,”
顫意內收于鼻腔,“李之雲,秦元衡,紀方生,裴常明,慕宜……”
他将沉寂千年的姓名挨個念出,每一個字都在顫抖,“……就、就……”
“……就只剩我了。”
“——就只剩我了!”
溫熱融了眼眶附近的冰雪,安容道茫然擡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是白茫茫中唯一的青。
“為什麽就……只剩我了呢?”
“我應該想起什麽的。”
眼淚奪眶而出,“我應該想起什麽的!”
“我為什麽之前不肯回劍宗呢?荀南煙,我為什麽不肯回劍宗呢?我應該回劍宗的,我應該回劍宗的,我應該回劍宗的……”
到最後泣不成聲,“我應該回來的……”
為什麽就是不肯回來呢?
他想去回憶,但記憶的斷層還未消失,他只能從混亂的腦海中去竭力抓取散在虛空、埋藏極深的碎成片的情緒。
如大海撈針般,只能抓住一點點、甚至連一點點都算不上的幻影。
“安容道,”荀南煙閉眼,貼上他額心,有些無措,“你別哭啊……”
“他不用瞞我的。”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最後的浮木,安容道擡手抱住荀南煙,将頭埋進她肩上,滾燙的眼淚順着流下,浸染進衣襟,“他不用瞞我到最後的。”
“只要他和我說,只要他和我說……我就能、就能為了劍宗,我什麽都能做。”
淩雲劍宗對他有知遇之恩,他的一切,修為、地位、名聲無一不是仰仗劍宗得來的。秦元衡更是以淩雲之象為他起了道號。
他一直記着,從未忘記。
為什麽隋無極就是要瞞他到最後呢?
明明只要劍宗開口,他就什麽都能做。
安容道想不起這些年的事,只能憑着殘留的回憶,去猜這些年的劍宗,去猜隋無極的想法。
……為什麽呢?
為什麽?
覆眼前的雪和淚再度被人擦乾淨,“……安容道,你別哭。”
荀南煙有些慌。
像是失了壓在心地的巨石,所有的情緒都化作雪絮飛了起來,飄飄蕩蕩落不到實處。
白雪皚皚,冷意戚戚。
青衣的女修緩緩低首,吻住他的眉心,緩緩滑落到鼻尖,最後印上發白的唇色,試圖在渺茫中帶去一點溫度。
“……你別哭。”
無聲淚下。
溫熱與冰涼在荀南煙臉龐邊交織。近乎麻木的冷,飛蛾撲火的熱。說不清到底是誰的眼淚。
風雪中的溫熱逐漸熄滅,盡乾于天明之時。
“荀南煙……”
埋進她脖間的人啞着嗓子開口,“我必須、必須——”
周身冷意盡露,
“殺了風不餘。”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