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孔府議事(2/2)
孔榮看着他,緩緩開口:
“鎮上有人沿街售賣。一文一張。”
“一文一張?”
孔苼僵在原地,聲音乾澀沙啞,等回過神來,已是滿臉不可置信:
“這紙……這紙質地,半點不比咱們三文一張的差,他竟只賣一文?”
孔榮沉沉颔首。
孔苼霎時緘默,攥着紙張的手指微微收緊,立在原地,眉頭擰成一道深結,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廳裏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孔老爺子一言不發,只是看着那疊紙,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那目光太沉了,沉得整個廳裏的空氣都仿佛凝住了,連燭火都似乎不敢晃動,靜靜地燃着。
侍立在旁的孔廉眼珠轉了轉,悄悄動了動身子。
他是管家孔六的遠房子侄,在孔府當差已有七八年,如今只是個不起眼的小管事。
近來得叔叔身體不适且有意提拔他,才得以近身侍奉老爺子與幾位少爺,端茶遞水,照料起居。
剛得這份親近,他一心巴望着往上爬。
他在孔府待了這些年,多少知道些眉眼高低,也日夜盼着能有個契機,讓老爺子真正記住自己。
老爺子此刻的神情,他見過幾回,每一次,都是府裏出了大事的時候。
他又瞥了眼案上那疊紙,再看看孔榮與孔苼凝重的臉色,心裏念頭飛速打轉。
表現的機會這不就來了?!
叔叔提拔他,不就是想讓他在關鍵時候露臉嗎?
若能在這要緊關頭說上幾句中用的話,叫老爺子高看一眼,往後的事,不就順了嗎?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邁了半步,一臉自信又谄媚,試探着開口:
“老爺……”
孔老爺子擡眼,淡淡掃了他一下。
那一眼,深沉像一柄無形的刀,直直劈過來。
孔廉心頭猛地一慌,可話已出口,只能硬着頭皮往下說:
“這批紙來路蹊跷,若是擾了書局的規矩……不若……不若暗中處理乾淨……”
他說得小心翼翼,一邊說一邊偷觑老爺子臉色,聲音越壓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裏吐出來的。
“以……以絕後患。”
話音剛落,孔老爺子的目光驟然一厲。
那一眼,威嚴沉凝,像冬日裏的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孔廉渾身一僵,後面的話全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垂下頭,再不敢看,連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藏進那燭光照不到的暗處。
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可他分明讀懂了,那一眼裏,是書香世家的孔老爺被氣得近乎失态的愠怒,是比任何斥罵都刺骨的鄙夷。
那一眼,比任何字眼罵的都髒,毫不掩飾、明明白白寫着兩個字:
“蠢貨。”
廳內一片死寂。
燭火明明滅滅,氣氛壓抑到極致。
孔老爺子收回目光,沒有再看孔廉一眼。
他拿起一張紙,對着燭光看了看,再輕輕按平。
老爺子的聲音緩緩響起,蒼勁凜然,如古鐘震耳:
“我孔家,乃聖人後裔,書香門第。”
“世代以教化立身,以清譽傳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前兩個兒子,似已看穿了二人心底浮動的念頭,語氣愈重,字字鄭重:
“豈能行藏污掩垢、欺瞞世人的卑劣勾當?”
孔廉垂着頭,額上冷汗涔涔,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了。
孔榮與孔苼更是肅立屏息,神色恭謹,方才心底那點旁逸斜出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孔老爺子望着案上那疊紙,沉默良久,才緩緩擡眼看向二子。
目中的淩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歷經世事的疲憊,幾分了然于心的欣慰,幾分嚴父的期許,幾分長者的溫和。
“此事不可堵,”他放緩語氣,字字清晰,“只可疏。”
說罷,他緩緩起身:
“你二人且随我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