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2/2)
代代相傳的官位,代代相傳的錢袋子。
三人默然片刻,柳朝煙包紮完成,起身對窗外說:“可以進來了。”提着藥箱離去。慕微雲服了藥,依然休養,朱鶴聞守着她午睡,不提。
雖說連日來諸事繁雜,但真到了上巳節,一切仿佛煥然一新,萬事明朗起來。
正是陽春,新草生苔地,幼蝶繞花間。春水活泛清亮,水邊的淤泥裏,逐漸養出了蝌蚪和幼蟲。
上巳節,風暖水柔,萬株杏花如雲降落,一半在枝頭、一半在風中。
只見漫山遍野,人來熙熙,小孩子繞着杏樹做游戲,農婦們或在幫廚,或在和女修們閑話。
從杏花渡雪到坡頭村,無處不是熱熱鬧鬧的,除了一個地方。
天尊廟。
雖然還有些人來上香,但是更多人則是親眼目睹龍禍之後,不再供奉天尊了。一個蒙面的中年女人環顧着寂寞門庭,嘆了口氣。
她正要離開,卻聽見隐約有人在哭。她回頭,只見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大殿牆後,悄悄看着她。
女人蹲下身,朝她招了招手,說:“小姑娘,過來好嗎?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見婦人面色和善,語氣溫柔,便慢慢挪過來,說:“和小姨出來,走掉了。”
女人輕輕拉住她的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家在哪裏?”
小女孩大大方方地回答:“我叫團團,家在五方山。”
聞言,女人神色一變,說:“你祖父可是劉百福?”
團團迷茫:“不知道?我娘是,白月娘。”
婦人嘆了口氣,說:“我正要去找……”
話音未落,只聽遠遠的一個女聲,一路喊着“團團”過來了。團團便朝她招手:“小姨!小姨!”
白雪兒撥開人群跑過來,一把抱起團團:“你怎麽在這兒?……等等,您是?”
雖然刻意喬裝,但是眼前的女人皮膚細膩、體态優雅,顯然不是農婦。
婦人颔首,說:“貧道乃鐘長靜之母,道號滄溟……咳……匡山門下。你呼道號即可。”
白雪兒下意識緊了緊抱着孩子的手,見禮道:“滄溟散人前輩,不知莅臨敝地有何指教……”
滄溟散人又咳了兩聲,道:“我……來看看長靜。你能帶路去杏花渡雪嗎?”
白雪兒有些猶豫。滄溟散人又說:“我這次不是以匡山鐘氏之名來的,只不過是做母親的,想見見長靜。”
白雪兒還沒說話,團團便拉了拉她,小聲說:“小姨,可以請這位夫人一起來玩嗎?”
白雪兒看了看侄女,又看了看滄溟散人,深呼吸道:“前輩且随我來,見過朱顏劍主,請她定奪吧。”
三人行于街巷,只見許多人家都在張羅着,把東西往山上水邊搬,熱鬧又忙亂,一地的泥腳印。滄溟散人見白雪兒不說話,便自笑道:
“我在山上閉關多年,下山也是禦劍來往,說起來倒沒見過這般場面呢。”
有人起頭,白雪兒便硬着頭皮接下去:“前輩說得是,這是把春社日和宴會合辦了,家家都出力,可有得玩呢。”
滄溟散人溫柔道:“這麽好呀?那你們……咳……和村民處得也很不錯,對麽?”
白雪兒說:“前面不好,後面漸漸好了。”
滄溟散人點了點頭,說:“那我就放心了。”
她捂着嘴咳了幾聲,因問道:“鐘長靜,和你們玩得好嗎?”
白雪兒笑道:“當然好了!他的陣法修得可好,我們都找他請教呢。”
滄溟散人又想說什麽,只見一條河水橫在面前。河上只有一座殘橋,橋底下,幾只細長渡船停在岸邊。白雪兒打斷了對話,說:“我去找只船。”
不一會兒,她找到了馬上要開的渡船,便來叫滄溟散人。一艘小船乘五個人,除了船夫以外,還有一個中年婦人帶着男孩子。正是曹敬的妻子王惠君。
王氏很是健談,看見白雪兒就笑着招呼她:“雪兒姑娘!怎麽過村子這邊來,不禦劍?”
白雪兒說:“王姐姐好。我來拿酒,帶着侄女兒,就不禦劍了。”
王惠君又笑着問道:“這位是?是你姐姐?”
白雪兒神色暗了暗,面上只說:“這是我們山上人的親戚。”
滄溟散人則道:“不知夫人貴姓?貧道……我姓……”
“前輩!”白雪兒趕緊打斷,她很清楚村民對慶亭胡氏的态度。
滄溟散人愣了愣,會意,默然垂眸。
那婦人瞧着也不是很在意,随口笑道:“原來是大俠的親戚。”
滄溟散人胡亂點了頭,只能說是。
見她身體不好,那婦人把孩子抱到腿上,讓出一個寬敞的位置:“這位夫人,你一個人來的?走了多遠?”
滄溟散人說:“四百六十裏,走了四天。”
王惠君驚道:“這麽遠?!虧得走到這裏來。你來看誰?”
白雪兒生怕她說出別的來,只能打着哈哈問道:“姐姐,你家大兒子呢?怎麽只見小的?”
王惠君說:“早跟着他爹去後山了!今天宰羊,叫他幫忙去。”
她揚手一指,船正好停在岸邊。滄溟散人的目光順着手指落入了那片後山。
小孩子在山坡上奔跑,大人們圍着春水做飯洗菜。青山斜卧,輕雲雪岚似的杏花如瀑布般,順着山坡沖進所有人眼裏。
杏花渡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