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2/2)
不多時飯菜見底,蕭明羽見此也頗感安慰。
午後宮中原本清淨,陽光一撒,花草慵懶,幽蘭殿曲調溫雅,溪山君在長桌前擺弄香料,幾名男女帶着白色面具,在線毯上跳着齊時流行的舞蹈。
阮長安一路跑來,把宮人遠遠甩在身後,直到踏入大殿,才抹掉額頭上的汗,道:“太師,我吃飽回來了。”
齊照月側躺在榻上養身,一聽動靜坐起身,揮手讓溪山帶閑雜人等退下。
阮長安道:“太師,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殿下請講。”
阮長安飲下一盞冷茶,道:“太師說,想奪取天下,可有想過如何治理天下?”
齊照月慵懶的神态突然收斂,道:“殿下,只要您想,臣可以只是個打天下的武将,到時功成身退,絕不插手您的朝堂。”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阮長安急得來回踱步,“我從來沒覺得太師應該身退。”
齊照月站起來,背過身去,“臣知道,是今日酒樓的事,讓殿下不安了。”
她身影頹靡,側臉挂着失落。阮長安上前,道:“是,我自小想當個匡扶正義的俠客,最是見不得人飛揚跋扈。而且,在我落魄的時候,住店還被趕出來過,狼狽不堪,就更痛恨以權欺人。”
齊照月沒有動怒,也沒有辯解,只道:“臣知罪。”
阮長安道:“太師,你苦心經營多年,安都現在很安全,不會有人能傷到我,也不會再有任何兵馬能揚長直入。所以,你也不用派那麽多人保護我。”
這話還算受用,齊照月肯轉過來,露出幾分自嘲的笑意,“說實話,要如何治理天下,臣之前并未想過,也沒人問過臣。只知道要控制兵馬,遏制世家權貴,不能讓前朝之痛在臣面前重演一遍。那殿下呢,殿下這麽問,是不是已經想好了。”
“對!我想好了。”阮長安上前幾步,“我希望天下沒有不公,人人都能吃飽飯。我希望四方無戰事,人人安其居樂其業。”
“聽聽,兩世為人,還這般天真。”殿外溪山君手捧香爐,因方才阮長安出言無狀,故意調侃道:“要知這世上人心複雜,有欲望就會有不公,就會有戰亂。這輩子,怕是又要白活了。”
蕭明羽不遑多讓,大有争鋒之勢,道:“倘若連想也不敢想,那才是白活了。長生又如何?人若如朽木,活着也如死了。”
“你!”
蕭明羽道:“人是有欲望,可有欲望難道就應該放任嗎?尤其為君為臣,無節制的欲望對萬民而言都将是災禍。”
這些事溪山自打年少時就看透了,可他對此卻無能為力,他的無能為力也最終成了件叫人痛心的憾事,溪山道:“你管得了自己,管得了天下人嗎?”
蕭明羽曾經很悲觀,覺得世間恐怕就要這樣慢慢爛透,但現在,熱血又重燃了起來,“我一人管不了,但禮法可以約束人,刑獄可以懲治人,經史可以教化人。”
溪山則嗤笑一聲,“只要人有欲望,有私心,那一切就都是徒勞。”
“那這些人也都是太師的欲望,太師的私心嗎?”蕭明羽故意打量一周這些抱着面具的白衣舞者,各個身姿颀長,容貌豔麗,“溪山君要是不悅,或許直截了當告訴太師,她便會有所改變。”
溪山表情并不自然,“我并無不悅。太師向來潔身自好,自然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殿外兩人越争越激烈,互相戳對方肺管子。殿內齊照月倒是與阮長安越聊越歡,還叫人打開窗,雖不知蕭明羽與溪山君在争論什麽,但的确是道叫人賞心悅目的風景。
興致上來,齊照月仰頭大笑一聲,随即倒了兩杯酒,“殿下說的沒錯,這世上沒有百代不衰的權貴,哪怕一時得意,也保不了子孫後世。只有全天下的人都吃飽穿暖,這才是給後世之人的福氣。”
阮長安飲下兩杯酒,雙頰泛紅,舉着空杯道:“我知道太師還想說什麽,你想說想法很好,可沒法實現。但是沒關系,一代人實現不了,難道代代都實現不了嗎?我不信。”
齊照月也喝得微醺道:“殿下想多了!臣怎麽可能沒有辦法!臣當然有辦法,想要無戰事,就得先把四方打服了,讓他們趴在地上啃草皮,永無翻身之力。想要世上公平,就要有法度,而且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阮長安道:“可惜齊國舊貴,天狼貴族怎麽可能願意呢?”
齊照月道:“不願意?他們敢!不願意就打,臣擅長這個。”
“打完呢?他們陽奉陰違怎麽辦。”
齊照月拿起酒壺,倒在嘴裏,一飲而盡,最後将壺扔在身後,“那就殺了他們。”
阮長安雖話說不利索,可腦子是清醒的。她雖不擔心齊照月日後再亂來,可是齊照月之後呢?誰又能長期手握大權且一直公平下去。
這樣一想,齊照月動辄喊打喊殺自有她的道理。畢竟她走到今天,安都能有今日安定,靠的可不是仁慈,而是她帶着人,一刀一槍拼來的。再看看她的一乾親信,除了幾位齊時舊貴,像子烏,齊寒等等,清一色武将出身。
當年齊國被滅,真是把她打怕了。
“唉——”阮長安嘆了口氣,也提起一壺酒飲下。
“殿下怎麽了?”
“我就是覺得,我的想法突然說服不了自己了。”一說完,阮長安就趴在桌上睡死過去,桌上的糕點瓜果也被撲翻一地。
“殿下!!!”
齊照月吓得頓時酒醒,先用兩指試探鼻息,又掐住阮長安手腕號脈,這才發現并非是有人下毒,只是喝醉了。
虛驚一場後,齊照月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低聲道:“殿下,你可吓死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