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枕藏憂(2/2)
祝疏明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張家在北境的暗線,我查了快半年了。糧道上的窟窿、軍饷裏的空額,每一筆都跟他們脫不了乾系。但證據不全,我沒有把握上奏。
那就慢慢查。祝夫人将雙手放在祝疏明肩上,時不時幫他捏捏、錘錘。
等不了了。他睜開眼,燭火在他眼底跳動,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皇後……皇後雖然不管事,但張家是她母家。一旦陛下駕崩,新帝年幼,張家必然攝政。到那時候——
他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祝夫人聽懂了。
她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肩頭。掌心下他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塊石板。她按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平緩:你只管做你該做的事。家裏有我。
窗外起了風,把半合的窗扇吹得輕輕碰了一下窗框。祝疏明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沓紙,把筆重新拿了起來。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書房門外那株芭蕉後面,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貼着牆根站着。祝塵悠本來是來還話本的——他下午看完了那本俠客書,想跟父親顯擺顯擺情節,走到門口聽見裏面有說話聲就停住了腳步。他聽着張家北境陛下這些字眼從門縫裏飄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裏鑽。
他聽不太懂,但他聽懂了父親聲音裏那一種他沒有聽過的沉重。那和他平時溫和的父親不一樣,和坐在石臺上誇他有進益的父親也不一樣。那個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的石磨,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祝塵悠在芭蕉後面站了許久。夜風把芭蕉葉吹得嘩嘩響,有一片葉子擦過他的臉頰,冰涼的。他慢慢退了兩步,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自己的卧房。話本還攥在手裏,封面上的俠客正仗劍而立,威風凜凜。
他把話本放在桌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櫃子裏那幾本看了一半的話本全抱了出來,一摞一摞地碼到了角落。空出來的櫃格被他用策論典籍填滿了。
他坐到書案前面,研了墨,翻開一本他以前覺得枯燥得要命的《治國策要》,從第一頁開始讀。
窗外又起了風,吹動了院中那棵海棠樹。它已經謝了大半的花,枝頭只零星綴着幾朵殘瓣,在夜風裏微微發顫。祝塵悠看了一眼窗外,把燈挑亮了些,低頭繼續看書。
那夜祝府的燈亮了三處。書房一盞,卧房一盞,還有祝夫人的廂房裏一盞。三處燈火隔着庭院遙遙相望,像三顆不肯熄滅的星。
而千裏之外的北境,一封密信正連夜送往張家在邊境的暗樁。信裏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卻利落——
京中有變,速備。
風卷着那封信一路往北,越過關隘,越過荒原,越過綿延的邊境線。沒有人知道它抵達的時候,京城裏那三盞燈還在不在亮着。
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