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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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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鋪裏住了兩個月。兩個月裏他把鋪子裏的舊書大致摸了一遍,記住了哪些書裏有需要的東西、放在哪一摞哪一層。東家姓陳,是個寡言的老頭,不怎麽管他。有一回陳老頭路過他抄書的那張桌案,停下來看了一眼他寫的字,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嗯了一聲就走了。塵安知道那是認可的意思,繼續低頭寫。

入冬的那一天,京城落了第一場雪。薄薄的一層覆在青瓦和牆頭上,天亮的時候就化了。塵安那天下午出門去買墨,走在街上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一個人。

隔着半條街,那人正從一家茶樓出來,身後跟着兩個随從。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暗紋錦袍,肩線端直,步态從容。塵安隔了半條街的距離看見他側過臉跟随從說了句什麽,下颌的弧度和記憶裏幾乎一樣,只是線條更深了、更硬了,像一柄刀被反複淬過。

塵安站在原地,街上人來人往,他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歪了歪又站直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從眉骨到鼻梁到唇線——都是他記得的,但又都不是他記得的了。那個人從前臉上還有一點少年人未消的軟,如今全褪了,像一塊被風沙磨透了棱角的石頭。他的目光朝街心掃過來一下,塵安下意識側過一步站到了一根廊柱後面,剛好避開了。

他從廊柱後面看見那個人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馬蹄聲漸漸遠了。他在廊柱後面站了很長一段時間,手按在懷裏的那疊墨紙上,紙的邊角被他攥得微微皺起。他慢慢直起身來,朝着書鋪的方向走回去。

那天夜裏他坐在那間小屋裏,就着一盞油燈看了很久的舊紙。那些紙上寫的全是關于張家的、關于邊關的、關于糧道的。他把它們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一枚一枚棋子擺在一張無形的棋盤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們收起來。

不急。他對自己說。

他用了一個冬天摸清楚了朝堂的脈絡。哪幾戶人家跟張家有姻親,哪幾個職位是從張家那條線上遞上去的,哪幾件舊案是被張家壓下去的,哪些人從前跟祝家有舊交、後來被貶去了什麽地方、如今還在不在。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裏,記在幾張小紙上,貼身藏好。

開春之後他開始留意入仕的路子。他不想走科舉——太慢,也太紮眼。他在書鋪裏抄了四個多月的書,跟東家陳老頭漸漸熟了些。有一回陳老頭跟他說起一個舊主顧,是翰林院的一位編修,姓顧,常來鋪子裏淘舊書。塵安記住了那個名字。過了半個月那位顧編修又來了,塵安替他找書、打包、送出門去,動作利落,話不多。顧編修多看了他兩眼,問:你是新來的?

是。姓安,北邊來的。

顧編修嗯了一聲。後來他又來了幾回,塵安每次都替他找好書、打包好。有一回顧編修在鋪子裏多留了一會兒,翻了一本地方志,随口問了一句:這上面提到的北境糧道的事,你讀過?

讀過。塵安說,北境的糧道年年報損三成,近五年尤其多。

顧編修翻書頁的手停了停。他擡頭看了塵安一眼,那目光裏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你識字?

識得一些。

讀過什麽書?

《治國策要》《胤朝律例疏注》,幾卷地方志。

顧編修合上書,打量了他幾息。你叫什麽?

安。

全名。

塵安頓了一拍。他擡起頭,看向顧編修的眼睛,說:塵安。塵埃的塵,平安的安。

顧編修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什麽。然後他說:你願意來翰林院抄書嗎?比這裏工錢多些。

塵安拱手躬身:願意。

他走出書鋪的時候,正午的日光照在他肩頭上。京城開春了,街角的柳樹冒了嫩芽,薄薄的一層綠浮在枝頭,像誰拿淡彩在水墨上輕輕掃了一道。他沿着街往回走,路過崇文堂的方向時他沒有轉頭,步子也沒有變慢。

不急。他在心裏說。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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