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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雪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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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貨棧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胤明赫在屋裏點了燈,面前攤着幾頁紙,像是這半天裏又收到了什麽新的消息。張覆瀾的人在查你出城的記錄,他說,他在找安這個人來京城之前的行蹤。他查到崇安鎮只是時間問題。

塵安把外袍挂好,坐到他旁邊。那就讓他查到崇安鎮。他說。

胤明赫的目光微微擡起來。

崇安鎮的孟姨不知道我的來歷。趙頭兒也不知道。我在鎮上待了三年,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叫小安,從北邊來的,無父無母。張覆瀾能查到的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被商隊撿了,在豆腐坊推了幾年磨,然後南下謀生。他找不到任何東西能證明我是祝家那個孩子。

但如果他從你的筆跡入手呢?

我的字在翰林院寫的跟崇安鎮抄舊紙的不一樣。崇安鎮的時候我刻意換了筆鋒,跟從前在宮裏時不一樣了。他頓了頓,張覆瀾手裏沒有我小時候的字。

胤明赫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燈下塵安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他反複推演過無數次的事。你算過每一步。他說。不是疑問。

算過一些。塵安說,但我不确定他會不會查到陳慎之。我在翰林院的引薦人是陳慎之,如果張覆瀾從這條線往下查——

陳慎之不會出事。胤明赫說。

塵安偏過頭看他。

陳慎之已經在三天前遞了告病折子,辭了戶部的差事,回鄉去了。他走之前讓人給我遞了一封信,說他能做的不多,但不會擋路。胤明赫從案角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展開,推到塵安面前。信上的字跡塵安認得——陳慎之的字,清癯而硬挺,像他本人。信上說,安國公找過他兩次,問他為什麽招你入值房。他只說缺人手,看他字好。張覆瀾沒有再問。

塵安低頭看着那封信。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乾爽端正,寫在最後的是陳慎之對塵安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安,你那個字,底子好。宮裏教的寫法改不掉,但你已經藏得很好了。他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收起來。

那天夜裏他睡得比前幾夜安穩一些。不是因為他确定自己安全了。是因為他知道了——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處替他掃過路上的石子。陳慎之也好,那個塞信的書吏也好,門檻縫裏遞紙的人也好——他們都在幫他走完他自己走不完的那段路。他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時候被安排的,他只知道自己踏進翰林院那天起,每一步都有一道影子落在旁邊。他曾經以為那是跟蹤。如今他漸漸明白了——那确實是跟蹤,只是跟上來的人不是來害他的。他們把石子一顆一顆地撿開,讓他走得穩一些,走得遠一些。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屋裏的燈已經滅了,黑暗中只有對面那個人極輕的呼吸聲,勻而長。他想,那個人什麽時候開始布的這些?是在認出他的那場雨之前,還是之後?還是在那之前很久,從三年前抄家的那夜起,他已經開始在暗處鋪一條讓他能走回來的路?

他沒有答案。他也沒有問。他在黑暗中阖上了眼。窗外的風比昨夜小了一些,檐角不再有嗚咽般的聲響,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更綿的呼吸般的簌簌聲——像雪正在落下來。他想,明天還會有一場仗要打。他合着眼,慢慢沉入睡眠的邊緣。他想着陳慎之那句你已經藏得很好了,想着崇安鎮豆腐坊後院裏那盤轉了三年的磨盤。他想着自己走過的那條路,想着沿途那些替他撥開枯枝的手。

他想:那就繼續藏。繼續走。

天亮之前,他在将醒未醒之間,看見一扇門。不是書房的木門了,是一扇朱紅的、厚重的宮門。門開了,裏面沒有人。他只看見了一道光。從門裏湧出來的,白茫茫的,他看不清那光裏有什麽。但他覺得那光是暖的。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踏進去。然後他醒了。

窗外的天正在泛白。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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