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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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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燈

胤明赫失聯的第五日,塵安在值房裏做了一件事。他把張覆瀾送的那間宅契重新從櫃底取出來,展開,擱在案面上。他低頭看着那張燙金帖子上寫的地址——漠北驿西街二十三號。日光從窗外斜落進來,照亮了紙張邊角的一片微痕。他看了許久,把它疊好收進了袖中。

午間,他順着廊道走到內閣值房門外,找了一個面熟的書吏,問了一句:安國公今日可在?書吏答說安國公午後在勤政殿側值房閱折,他可以過去候着。他道了聲謝,沒有立刻去。他先回了自己值房,把那間宅子的契書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收好。他讓自己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像一個人已經在心裏把要說的話濾過一遍了。

張覆瀾坐在案後,面前的茶盞正溫着。他看見塵安進來的時候目光頓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他會主動過來。但他沒有多說,只是擡手示意對座。塵安落座,把那份宅契擱在案面上推過去。安國公,那間宅子,我收下了。

張覆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燙金帖子,沒有伸手去碰。想通了?

想了一些事。塵安說,京城這個冬天太冷了。北境風大,但至少比這裏利落。

張覆瀾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裏沒有喜悅,也沒有嘲諷,像是在讀一份他已經等了很久的案卷終于被遞到了面前。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等雪停。

張覆瀾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他并不意外。北境那邊的路,過了冬才通。雪停了,開春,你動身。他頓了頓,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應你。你在漠北驿西街二十三號住下來,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塵安坐在對面,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半邊側臉照亮了,另一半沉在陰影裏。他聽着張覆瀾說的每一個字,把它們像棋子一樣一枚一枚地擱在腦海中。張相,他說,漠北驿那一片,近來可太平?

張覆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像一扇窗被推開了一道窄縫又合上了。三皇子在那邊,他說,他在的地方,不會不太平。

那就好。塵安說。

他把宅契收了回來,站起來躬身一禮,轉身走了出去。他走出值房的時候,廊道裏的風迎面撲來,帶着冬日乾燥的寒氣,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翻卷。他沒有停步。但他知道自己方才最後問的那句話,已經被收進那張網裏了。漠北驿那一片,近來可太平?他問的是這個。但張覆瀾回的是三皇子在那邊。三皇子在那邊。那座舊倉、那批兵器、胤明赫的失蹤——都在那邊。他沒有從張覆瀾的答案裏得到更多。但他得到了一個确認:張覆瀾知道漠北驿發生了什麽。而他選擇用三皇子三個字來回答,等于把邊關那邊的所有事都放到了三皇子的名下。

那天傍晚,塵安回到貨棧時在門檻上又看見了一樣東西。是一只不大的粗布包裹,擱在門內的陰影裏,像是有人趁他不在時從門縫塞進來的。他彎腰撿起來,解開系繩。裏面是一卷薄薄的紙,沒有署名,沒有擡頭。紙上寫的是張相門下在漠北驿的幾個聯絡點的地址和對應的暗號。紙的邊角有些磨損,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他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記下來。他把紙擱在桌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後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這東西是誰塞進來的。也許是扶陽公主的人,也許是胤明赫提前布下的暗樁,也許是某個他還不認識的人在暗處替他鋪的一段路。但無論是誰,這卷紙都意味着——有人在告訴他,你若是真的去了北境,你至少知道該往哪裏走。

他把紙上的內容記了下來,然後在燈焰上燒了。灰燼落進銅盆裏,他舀了一勺水澆上去,看着最後一點火星沉入暗灰中。窗外的夜色濃而沉,後巷的霜氣從門縫裏滲進來,涼飕飕地貼着腳踝。他坐在案前沒有點燈,黑暗中他伸手碰了碰窗臺那只陶瓶的瓶沿。指腹下是冰涼的弧面,細滑的,像一道被反複觸摸過的線。他想着那個人在北境那片荒地中走過的時候,也許摸過哪塊石頭的邊角,那座烽燧的殘垣上有沒有一道相似的弧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他只能等。等雪停,等路通,等那個人從那片荒地裏走回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縫移到了案面上,在那些被收攏的紙頁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是在對着那只陶瓶說,又像是對着更遠的地方:你最好活着回來。

窗外風聲響了一下,像有誰在牆根底下頓了一步。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風聲又恢複了低低的、綿長的嗚咽。沒有人推門進來。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把門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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