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2/2)
三皇子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像是被風吹了一下就收住了。他靠回椅背,把酒杯拿起來又喝了一口。你是個人才。可惜安國公先用了一步。他擱下杯子,他在你身上放了什麽餌?
一間宅子。
就一間宅子?
還有一條退路。
三皇子笑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但還是意思了一下。退路。這詞真好聽。我從小到大就沒聽過這詞。他把酒杯擱回案上,你是不是覺得我站在張覆瀾那邊,是我願意的?
塵安沒有回答。他看着三皇子,燈光把他臉上的輪廓照得清楚,他看見那雙眼睛裏有一層薄薄的、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像一壇酒在泥封底下,表面平靜,底下的沉澱一直在緩慢翻湧。
我母妃走的時候我六歲。太後把我接到她宮裏教養,說是教養,其實不過是多了一張嘴吃飯。我從小就知道,我在所有人眼裏都是個備用的東西。先帝兒子多,排不到我;排到了,也就是一個去邊關巡邊的差事,替人跑腿、替人看着那幾條線別斷。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着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但我好歹是皇子。哪怕是個備用的,只要我還活着、還帶着兵,我就還能做一點事。做一點我想做的事。
他擡眼看向塵安,那雙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沉澱又翻湧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深處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你到北境來,是為了找人。我知道。塵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了一下。三皇子看着他,沒有移開目光,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确定了的事。那座舊倉走水之前,有人進去過。後來那個人沒出來,也沒有死在裏頭。我的人搜了三天,沒搜到屍首。沒搜到,就是還活着。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塵安,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不管你找的是誰。你找到了,帶走。我不攔你。他轉過頭,側着身,燈焰把他的半邊面容照得亮堂堂的,另半邊沉在暗影裏,但你要替我帶一句話回京城。
什麽話?
三皇子轉回身來,走回案前坐下。他重新拿起酒杯,端起來看了看裏面的殘酒,像在看一件他一直在看卻一直沒有想明白怎麽處置的東西。他說:告訴太後,也告訴張覆瀾——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他們。我是為了我自己。
他擱下杯子。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你走吧。
塵安站起來,走到門口時三皇子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那間舊倉裏燒掉的東西,不止是兵器。還有一些紙——舊檔的抄件。被人提前拿走了。塵安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他聽見身後那道聲音又說了一句:那個人走的時候,懷裏揣着一卷東西。他大概是想帶回去的。
門合上了。塵安站在巷子裏的夜風中,擡頭望了一眼。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大半,只剩一抹模糊的光暈懸在檐角上。他沿着來路往回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裏一下一下地響着,像在替誰數着什麽。他在想三皇子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自己。他想起那間燭火通明的屋子裏,隔着滿案酒氣,那個人說退路這詞真好聽的時候,嗓音裏有一道細小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硌了一下的停頓。他想起那間屋子裏堆着邊關輿圖的桌案,三皇子坐的位置正對着那堆輿圖,像一尊被擺在棋盤邊緣的棋子,想移動,卻始終被推回原處。
他走回住處的時候推開院門進去,在案前坐下來,沒有點燈。他低頭摸了摸懷裏那只青布囊。那枚兵器碎片還在。那道刻痕也在他腦中。他想到三皇子和胤明赫,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同一座宮裏長大,卻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路。他不知道三皇子今晚說的那些話有幾分是真的,幾分是替自己留的退路。但他感覺到,那道被他父親當年踩過的舊線,如今正在被更多的人踩上去——每一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走在那條線上。每一個人都在那上面踩出了自己的腳印。他坐在黑暗中,慢慢地把那些腳印數了一遍。沒有數完。月光從雲層後滲出來,落在案面上,把那只空茶杯的影子拉成了一截細長的暗線。他低頭看着那道暗線,輕聲說了一句話:你拿了那卷紙,往南走了。那卷紙如果被帶回來了,那個人就是在往他的方向走。他還沒有停。
窗外風聲低低地響着,像是在替他數着剩下的日子。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傷好了沒有、懷裏那卷紙還能不能辨認、他是否還有力氣走完這段路。他只知道自己會繼續等。把窗臺上的瓶擦乾淨,把門開着。等到風聲裏出現另一個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