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1/2)
日暮
春日來得比往年遲了一些。城外那棵老槐樹剛抽出第一層薄薄的綠芽,三皇子叛變的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座京城。
沒有人預料到他會走這一步。那道即日北返的旨意被他接下了,傳旨的使臣親眼看着他在帳中接了旨、用了印、當着衆人的面吩咐副将整頓行裝。但隊伍北返的第三日,他在一處名為沙河驿的舊站岔了道,沒有往北走,而是沿着一條早已被探明的隘口折向了西邊。西邊是蠻夷的駐地。他帶着那支未曾解散的私兵與蠻夷的先鋒合流,合兵一處掉頭向南,直奔京城而來。
軍報是在第七日清晨遞進勤政殿的。送報的信使在殿外跪了許久才被傳進去,膝蓋上的塵土還沒有拍乾淨,已經沙啞着嗓子将那道加急邊報誦讀了一遍。內容很短——三皇子叛。合蠻兵約三萬餘騎,已破青石鎮,正沿西線南下,前鋒距京不過四日程。
小皇帝坐在禦座上聽完了那道軍報,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滿殿寂靜,像是所有人都被那句合蠻兵三萬餘騎釘在了原地。當日午後,兵部連發五道加急調令,将京畿周邊能調動的駐軍盡數向南集結。但那些駐軍各自分散,最快的也要兩日才能趕到。兩日之內,京城能守的只有城防那不足萬人的守軍。而蠻夷的前鋒,不會等人。
就在那道軍報抵達京城的同一天,扶陽公主的和親隊伍已經走到了邊關最後一道關隘。那道關隘叫定北關,關牆不高,依山而建,守軍不足千人。關外是漫長的緩坡,一直延伸到蠻夷的駐地。
扶陽是那日黃昏抵達關隘的。她在關內的驿館中換好了嫁衣,正紅的緞面在暮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那件衣裳是她踏上和親之路時禮部送來的,下擺繡着繁複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像是縫進了一些她從未問過的話。她立在銅鏡前端詳了片刻,擡手将鬓邊那枚舊木簪扶正。她在案前坐了一會兒,聽着窗外關隘上傳來巡檢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隐隐的馬蹄聲,然後站起來掀簾而出。
她走上城牆的時候,暮色正在緩慢地沉下去。關外的曠野上,蠻夷的大軍已經列陣了,黑壓壓地鋪到天際線盡頭。前鋒已經壓到了關隘下不足一箭之地,塵土在暮色裏揚起來,像一道正在合攏的幕。城牆上的守軍已經擺好了陣勢,刀劍出鞘,盾牌靠牆碼成一排,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她看得很清楚的神色——他們知道這點人撐不住多久。扶陽在城牆上站定,扶着城垛往下看了一會兒那道正在逼近的暗色。她喚來守關的将領,聲音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的軍務:關內有沒有密道?
将領愣了一下,答說有,是舊時存糧暗倉通往後山的出口,能容人通過,但路窄,一次只能過兩三個人。
讓關內的百姓和傷兵從那裏撤。扶陽說,把信鴿放出去,報信往南。能走多少走多少。
将領站在那裏看着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想說什麽,最終只說了句:公主——
去辦。扶陽說。
将領帶着人從城牆上退了。她獨自留在城垛旁邊,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攏,城下蠻夷的陣線裏有人點起了火把,星星點點的光亮在暮色裏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河。風從關外灌進來,吹動她鬓邊的珠翠,把正紅的衣擺吹得翻卷。她聽見關隘內傳來百姓撤往後山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壓着嗓子的呼喊,像潮水退去時留在沙灘上的細響。她在風裏站了許久,等那陣腳步聲遠了,等關隘內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暗下去,等城下的火把連成了一條完整的暗河,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關外那陣風聽的:和親的公主在這裏。要談便談。要戰便戰。
城下的蠻夷陣線裏安靜了片刻。然後一個騎馬的将領越陣而出,勒馬站在城下,仰頭看了她一眼。那是一個穿着皮甲的壯碩漢子,面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下颌的舊疤,操着生硬的官話問:你是和親的?
是。
那你怎麽不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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