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不喜歡她呢(1/2)
你為什麽不喜歡她呢
走廊盡頭的整片落地窗,吞盡了傍晚的暮色。
灰紫、沉藍、淺橘的霞光層層疊疊壓覆在城市樓宇之上,晚風隔着玻璃緩緩漫進來,帶着入夜前微涼的潮氣,将長廊裏的暖光吹得溫柔又稀薄。
岑月黎躲在僻靜的私人休息室,指尖剛觸到高腳杯冰涼纖細的杯柄,腕間力道還未完全落穩,一只骨節分明、力道沉斂的手掌驟然覆上杯壁,牢牢扣住。
擡眼,章序立在她面前。
一身規整正裝襯得身形挺拔如松,可那雙常年冷靜自持、溫潤儒雅的金絲眼鏡眼眸,此刻徹底沉了下來,眼底壓着一片翻湧的陰翳。他呼吸微促,肩頭線條緊繃,顯然是一路快步趕來。
“你做什麽了?”
一句質問,壓得極低,帶着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岑月黎心頭驟然繃緊,反問道:“我做什麽了?”
章序定定凝着她,視線沉沉鎖在她臉上兩秒,像是在竭力壓制心頭翻湧的情緒,喉間微沉:“柳媛剛才來找我了。”
短短一句,瞬間讓岑月黎周身溫度徹底冷下去。
她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譏諷,笑意涼薄:“她說什麽了?”
章序避而不答,反而往前逼近半步,無形的壓迫感驟然收攏,将她牢牢籠罩:“你和那個趙總,是什麽關系?”
岑月黎心口輕輕一澀,随即恢複泰然:“這很重要嗎?”
章序深吸一口氣,“剛才在酒會上,你連杯酒都不願意和他客套一下……岑月黎,你不是這麽失禮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強撐的平靜。
岑月黎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微微發顫。随着章序緩緩松開的力道,她擡手,将杯中冰涼的香槟仰頭一飲而盡。凜冽的酒液滑過喉間,灼燒出一片滾燙的澀意。
下一秒,酒杯被她重重掼在實木桌面上。
“是,我認識趙商。”
岑月黎挺直脊背站起身,微微仰頭望向他,“我和他同學一場,怎麽了?”
她喉頭發緊,眼眶微微發燙,壓着酸澀道出原委:“柳媛在洗手間當衆污蔑我,我扇她一巴掌都是輕的。”
章序瞳孔驟然一縮,眉頭狠狠蹙起,語氣帶着毋庸置疑的苛責:“你不該動手。”
岑月黎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不肯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尾、隐忍的水光,“她活該。”
“活該?”章序似在譏諷,“論人脈,她在這行做了八年,認識的人比你多;論資源,明德醫療的法務團隊比整個鹽寧醫院的行政加起來都強。你打她一巴掌,她能報警,能發律師函,能讓你公開道歉。你拿什麽跟她鬥?你的情緒嗎?”
最後幾個字像一顆火藥砸在岑月黎的胸口,震得她整個人一縮。
溫熱的淚水再也兜不住,順着眼尾洶湧漫出,一顆接一顆,砸落在下颌、脖頸,涼得刺骨。
她沒有擡手去擦,任由淚水肆意流淌,濡濕了眼睫、泛紅了眼眶。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像一株被狂風反複摧折、早已搖搖欲墜的草木。
“情緒?”
她輕輕重複着這兩個字,嗓音破碎發澀,又隐隐帶着怒氣,“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能擁有情緒?”
章序陷入短暫的沉默,依舊執着于對錯與利弊:“出事為什麽不第一時間找我商量?”
岑月黎委屈得說不出話。
“我記得你從前和柳媛不是朋友嗎?到底發生了什麽了?”
岑月黎看着章序那張困惑的、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臉,覺得荒謬極了。
他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柳媛在背後怎麽傳她,不知道那些“靠關系上位”的閑話在圈子裏飄了多久。
那些風言風語刮不到他那裏,他的世界裏只有數據、論文、項目、國際評審。他是安全的,乾淨的,站在山頂上,風都繞過他吹。
她對章序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什麽。”她輕輕吐出三個字,淡漠得徹底。
可章序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權衡與規劃裏,自顧自開口,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明德醫療正在沖刺FDA三期臨床,他們的種植體在颌骨囊腫并發症上存在致命缺陷。你上周經手的病例,剛好可以作為關鍵佐證。只要在評審會上适度提及……”
無休止的利弊、算計、利用、權衡。
岑月黎驟然打斷他,濕漉漉的眼底翻湧着一層鋒利的狠勁:“我不在乎這些。”
“我打她,只是因為我想打她。僅此而已。”
“莽夫才靠拳頭洩憤。”章序語氣冰冷,帶着七年如一日的教導與掌控,“真正的贏家,是用規則教人痛得無力翻身。”
“規則?”
岑月黎低聲冷笑,笑意涼得刺骨,“你所謂的規則、手段、權衡,不過是你站在高處,天生擁有的資本而已。”
“打都打了。”她徹底倦怠,不願再多争辯,側臉線條冷硬決絕,“大不了賠錢、道歉、受處分,我認。”
“賠錢?”
“岑月黎,我教了你七年。”
“情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制造新的問題。”
“所以呢?難道我就該像你一樣,永遠冷靜,永遠權衡利弊,連生氣都要選擇一個最聰明的方式?章序,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章序定定看着她,目光清明、條理清晰,字字誅心:“你太不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扇她一巴掌,她疼多久?五分鐘?一個小時?而你呢——你要寫檢讨,要被行政約談,要在領導面前低頭認錯。你拿你的職業生涯,去換她五分鐘的疼。岑月黎,你算過這筆賬嗎?”
她看向章序,他眼底永遠條理分明,只剩冰冷權衡,半點共情暖意都無。千般委屈堵在喉嚨,她一時啞然失語。
良久,她聽見自己帶着濃重鼻音、近乎潰敗的聲音響起:“我真後悔,七年前收了你那筆錢。”
如果當初沒有那筆救命錢。
直接讓爸爸媽媽奶奶死了多好,反正最後也死了,一個沒留住。
她就不會被死死捆綁在他身邊七年。
不會活在他的規劃裏、他的期待裏、他的對錯标準裏,活得壓抑、疲憊、面目全非。
章序周身從容自持的氣場,驟然徹底凝固。
空氣瞬間死寂。
他瞳孔微縮,嗓音低沉緊繃:“你什麽意思?”
室內殘留的香槟酒意,在胃裏緩緩灼燒,燒得她五髒六腑都滾燙發疼。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卻再也不願掩飾分毫。
“意思就是——你根本不知道,我這七年是怎麽熬過來的。”
“跟着你的規劃走,我确實發了更多論文、拿了更多項目、成了你眼裏前途可期的優秀醫生。”
“可代價呢?”
“我淩晨三點還在加班改數據、寫報告;我吃飯只為活着,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我內分泌紊亂、經期失常、這裏病、那裏痛,體重暴漲、身心俱疲。”
“你告訴我,這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可我只覺得,我在一點點透支我自己的生命。”
章序眉頭狠狠擰緊,唇瓣微動。
岑月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我每次看到你的郵件、你的消息,第一反應從來不是上進,是恐懼。”
“我怕你又給我布置新的任務,怕我達不到你的完美标準,怕辜負你的期待,日日焦慮、夜夜難安。”
“你口中我的天賦、我的潛力,不過是逼着我,用十倍百倍的努力,去夠一個我從來都不想要的高度。”
她深深吸氣,淚水再次滾落,聲音輕得近乎破碎:
“這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想永遠活在比較、競争、追趕裏,不想睜眼就是課題、閉眼就是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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