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2)
狼毫頓在宣紙上,洇開一小點朱紅。澈淵放下筆,側頭看着趴在桌上歪頭看自己的小姑娘,平日裏緊抿的唇角不自覺柔和了幾分,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的縱容:
“歲安”
洛意見他理自己了眼睛一亮,立刻直起半個身子,晃了晃澈淵的袖口,裙擺上繡着的玉蘭花随着動作輕輕晃動,她嬌聲撒着嬌,尾音拖得軟軟的:
“皇兄,我想出去玩。”
澈淵聞言,剛剛舒展些許的眉宇又重新蹙了起來,他擡手拂過洛意額前散落的碎發,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認真:
“最近京郊不太平,你只跟着侍衛出去,我實在放心不下。”
洛意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往後靠了靠,後背抵着冰涼的桌腿,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擡眼直直望着澈淵:
“皇兄,我已經沒多少能自在玩鬧的時間了。”
這話像一根細針,一下子紮進澈淵的心上,他攥緊了指尖的墨塊,聲音都帶着幾分緊繃:
“洛意,你別怕,我和母妃都絕不會讓你去和親的,便是父皇,也不能硬逼你。”
洛意卻輕輕搖了搖頭,不等他把話說完,就輕輕開口打斷了他:
“皇兄,你我都清楚,如今的局面,哪裏還由得我們呢?”
澈淵怎麽會不知道呢?如今父皇春秋鼎盛,疑心日漸深重,早就對他這個太子、母家多有忌憚,連帶着身為嫡公主的洛意,也成了父皇平衡朝局的棋子。
後宮之中,母妃與父皇早已離心,這些心思像一塊巨石壓在澈淵的心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沉默半晌,終是松了口,語氣裏帶着幾分妥協的綿軟:
“好,我讓暗衛跟着你,保你周全。”
洛意卻還是晃着他的手臂,指尖輕輕勾着他的袖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
“那我可不可以讓宋小侯爺陪我一起出去?”
澈淵望着眼前少女眼裏藏不住的期待,直直燙得他心口發澀。
他看着洛意姣美如畫的眉眼,那是他從小疼到大的妹妹,喉間滾過幾分苦澀,最終還是化作一句輕聲應允:
“好”
太子府後院的茉莉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沾着午後的溫軟日光,風一吹就落得滿院浮香。
洛意換了一身月白色圓領袍,束起烏黑長發,腰側懸着枚通透的玉珏,遠遠看去活脫脫一個清俊少年郎。
她半蹲在茉莉叢邊,手裏捏着塊剛做好的小魚乾,正逗着腳邊圓滾滾的奶貓。
那小貓才剛滿月,肉墊粉粉軟軟,扒着她的靴底蹭來蹭去,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逗得洛意低笑出聲,指尖輕輕撓着小貓的下巴。
忽然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似府中下人那般拘謹倉促,反倒沉穩有力。
洛意心中一動,握着小魚乾的手頓了頓,緩緩轉過頭去。
日光從她肩頭斜斜灑過去,正好落在來人身上。宋硯辭身着一件深绛色織錦長衫,領口袖口暗繡着攢心雲紋,腰間束着一根玄色描金玉帶,堪堪收得腰線利落,肩背寬闊挺拔,生得一副極俊的眉眼,此刻眉峰微斂,立在花影斑駁的後院門口,倒比開得正好的紫藤花還要惹眼幾分。
“微臣參見公主殿下。”
他聲音低沉,俯身作揖,禮數挑不出半分錯處,可那語調裏偏生沒了尋常臣子對上位者的敬畏,反倒裹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洛意看着他彎起的脊背,心頭那點說不清的情緒又冒了出來,她也不叫起,反倒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溫熱,隔着錦料都能摸到清晰的骨感,洛意攥得緊,拽着人就往院外走,一路穿過太子府直直出了府門。
早有預備的馬車停在府門口,青布車簾掀着,洛意拉着宋硯辭一腳跨了上去。
車廂裏鋪着柔軟的狐裘墊子,洛意徑直走到主位坐下,衣擺鋪展開一小片,宋硯辭猶豫片刻,跟着在她身側的矮位坐定,脊背挺得筆直,手搭在膝上,一派恪守規矩的模樣。
“殿下,您方才拉着微臣出來,于禮不合。
洛意聞言挑眉,指尖撚着袖邊的繡紋,輕笑一聲:
“規矩?你和本殿下講規矩?當初是誰把我抱回太子府的害得我被皇兄堵着門口念叨了小半個時辰?”
這話一說,宋硯辭頓時噎住,原本抿緊的唇又緊了緊,下颌線繃出清淺的弧度,喉結動了動,才低聲開口:
“殿下,恕罪……我給殿下帶來了賠罪禮”
宋硯辭從手中拿出了一塊玉佩連理枝交纏,線條柔婉細膩,玉感十足:
“殿下喜歡嗎?”
洛意見他這樣,忍不住往他那邊挪了挪,兩人之間原本隔着的一拳距離瞬間沒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順着風飄進宋硯辭鼻端,惹得他指尖微微一顫,洛意把玉佩拿了起來挂在身上,笑着對他說:
“喜歡”
洛意又離遠了些。
宋硯辭緊繃的肩膀松了松,笑着輕聲問別的:
“那殿下今日想帶微臣出來乾什麽?”
“到了你就知道了”洛意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不過半炷香的時辰,馬車就停在了京城最熱鬧的朱雀街上,街邊最高的那座酒樓,便是京中聞名的百花樓。
洛意先一步掀簾下車,動作利落娴熟,擡頭看了看花樓上燙金的招牌,轉手就從懷裏摸出一錠黃澄澄的金子,遞給迎上來的老鸨。
老鸨掂了掂金子,沉手得很,笑得臉上的粉都快掉下來,腰彎得像個蝦米似的,一口一個“公子”招呼着:
“公子想要什麽姑娘,我們這兒頭牌可都是頂好的,您說一聲我立馬給您叫來!”
她眼睛尖,早看出洛意雖是一身男裝,可那眉眼纖細,皮膚白皙,分明是個女扮男裝的貴小姐,只是收了人家的金子,哪敢多問,只順着她的話讨好。
“不必,我就要你們這兒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給我上了。”
洛意展開手裏的象牙骨折扇,輕輕搖了搖,擺了擺架子,像極了常來風月場的世家公子。
“好嘞好嘞!公子您先上樓歇息,酒馬上就給您送上去!”老鸨躬着身,親自引着兩人上了二樓靠窗的包廂。
包廂裏臨窗擺着梨花木桌椅,窗外就是秦淮河,畫舫游過,絲竹聲隐隐飄進來,酥得人骨頭都軟了。
洛意剛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宋硯辭就皺起了眉,聲音裏帶着急色:
“殿下,這裏你不适合我帶您去別處。”
“我不回去。”
洛意把茶碗往桌上一頓,屁股牢牢粘在凳子上,手按着桌沿,半點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兩人正僵着,門外傳來腳步聲,老鸨帶着夥計把酒菜端上來,眼珠子一轉,瞅着這兩人氣度不凡,想着好好巴結,轉身就領了四五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官和樓裏的頭牌進來,擠着笑說給公子作陪。
那些小官都是慣會看人下菜碟的,一眼就瞅見洛意放在桌角的荷包鼓鼓囊囊,看着就分量十足,當即湧上來圍着她讨好,這個給她倒酒,那個說着軟乎乎的悄悄話。
其中一個最是急色,看着洛意容貌清俊,早就心癢,一邊說着好話一邊慢慢褪了自己的外袍,伸手就想去拉洛意的衣袖。
可他手還沒碰到洛意的衣角,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狠狠攥住了脖頸,緊接着整個人像是被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砰”的一聲重重摔在包廂門口的青磚地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滾出去。”
宋硯辭的聲音冷得像冰,原本俊秀的臉上此刻滿是戾氣,眼底翻着洶湧的怒火,手握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指節泛白。
他喝退了那些人,轉過頭看向洛意,語氣又驟然軟了下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懇求:
“殿下,別瞧他們,好不好?”
他做完這些,洛意都沒有反應過來
那些人被他的兇氣吓得魂都飛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包廂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隐約的琴聲。
洛意這兩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宋硯辭心頭一緊,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
“抱歉殿下吓到你了,殿下金枝玉葉,這些人會污了殿下的眼”
洛意垂着腦袋,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着,整個人都蔫蔫地縮在那兒,顯然是隐約察覺到自己闖了什麽禍,怯生生地不敢擡眼去看身側的宋硯辭,細若蚊蚋地開口解釋:
“我……我真的沒有特意盯着他們看,我就是偶然聽見宮裏當差的公公們閑聊,說這坊間酒館的酒比宮裏的禦酒更有滋味,花開得比禦花園的還俏,我……我就是想着,難得出來一趟,便帶你來嘗嘗鮮、順便看看景致。”
她說完還等着宋硯辭的反應。
宋硯辭望着她這副的模樣,懸着的心猛地松了下來,轉念一想,洛意長在深宮,向來規矩端正,身邊伺候的人也都是小心翼翼捧着,想來壓根沒聽過那些民間不三不四的葷段子。
他輕輕搖了搖頭,指尖捏着酒壺,琥珀色的酒液順着壺嘴潺潺流入白瓷酒杯,酒液入杯濺起細碎的酒花,帶着清甜的果香漫開,他把杯子推到洛意面前,聲線放得柔緩:
“殿下嘗嘗看。”
洛意聞言擡起腦袋,眼睛彎了彎,頓時把剛才的忐忑抛到了腦後,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捏着杯柄,先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鼻尖萦繞着淡淡的果香與清冽的酒香
然後微微仰着脖子抿了一小口,清甜的果味先在舌尖化開,随後才是淡淡的酒意湧上來,她眼睛瞬間亮了,晃了晃杯子對宋硯辭說:
“真好喝,我喜歡這個帶果子的清甜味道,你也嘗一口呀,怎麽不喝呢?”
宋硯辭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模樣,眼底漫開幾分不自知的溫柔,指尖敲了敲桌面,低聲開口:
“我看着你喝便好,這酒雖淡,後勁卻不小,您少喝一點,我怕你一會兒醉了頭疼。”
洛意點了點頭,晃了晃腦袋,指尖撥弄着杯沿:
“說的也是,你的府邸本來就在宮外,可以随時來。”
說着,她又端起杯子大大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小聲重複:
“我酒量很好”
暖黃的燈籠光落在洛意光潔的額角,襯得她臉頰泛着淺淺的粉,像沾了桃花胭脂,宋硯辭望着她,放在桌下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深邃的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聲音低啞,帶着幾分洛意沒聽出來的悵然:
“殿下,我……從未來過這裏。”
喝到最後勸酒的人喝的爛醉被勸的人面色如常,洛意拉着他的袖子墊子頭下,躺在他的腿上看着他:
“宋硯辭,你怎麽長的怎麽好看”
“殿下,覺得微臣好看那殿下覺得微臣如何”宋硯辭問到
洛意乖巧的點了點頭: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宋硯辭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我對他見色起意”
說着便拉着他袖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宋硯辭笑了,見色起意嗎?那他該慶幸自己有了這樣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