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2）
這話像粒小石子投進靜得發沉的殿中，原本垂着眼眉的鎮國大将軍當即眉峰擰成了團，指節攥得袖下肌理發緊
他素來知曉這位聖上異母胞弟的骨血裏都浸着算計，此番話鋒一轉落到婚事上，絕不會是随口一提
宋硯辭肩背未顯半分松動，姿态仍穩如蒼松，聲線清冽得帶着沙場未褪的寒峭：
“微臣怕自己死在戰場上所以不敢娶妻，免得誤了人家姑娘一輩子。”
“笑話，如果是人都如你這般可怎麽得了！”
肅王拊掌而笑，眉眼間的戲谑幾乎要漫出眼角
上座太後撚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随即漾開滿臉慈和的笑紋，聲音慈柔：
“肅王說的不錯，瑾安侯你是該到娶妻的年紀了，總不能一直孤身飄着，反倒讓朝裏老臣們挂心。”
她眼波一轉掃向身側的皇後，笑意溫溫的卻藏着陰狠，又接着道：
“皇後你覺得哪家姑娘與瑾安侯相配啊？”
皇後面上那點端莊的笑險些挂不住，只覺得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樣活像把蒼蠅硬往人嘴裏塞，當即按下火氣緩聲道：
“太後，這件事他父親都沒操心，你多什麽事？”
肅王立刻接話，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語氣端着十足的大義凜然：
“皇嫂此言差矣，臣子的事就是國事，國事便是皇家家事，本王身為宗室宗親，怎能不盡心提點？”
“那你覺得哪家的姑娘好？”
皇後挑眉反問，指尖已經攥緊了膝上的錦帕，暗道今日這鴻門宴怕是他們早就針對好的。
太後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着：
“我記得肅王有個女兒今年剛滿二十歲，與瑾安侯十分相配，品貌也出衆，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雙。”
洛意在宋硯辭身旁猛的擡起頭……他們要拖宋硯辭下水，宋家軍功赫赫，兵力虎符被人觊觎……難怪要讓他說了心願後才接話……簡直狼子野心
皇後剛要出聲反駁，宋硯辭的聲音已然先一步撞碎滿殿的暗流：
“太後，微臣有了心愛之人，此生只會娶她一人，所以萬不敢耽擱郡主。”
洛意原本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一頓，回頭看着這個傻子，殿中明滅的宮燈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她望見肅王臉上的笑瞬間僵在嘴角，太後撚着佛珠的指節驟然收緊，連禦座上的帝王都擡了擡眼，眸底漫開幾分意味深長
而宋硯辭的目光，正越過滿殿僵住的人影，直直撞進她微愕的眸子裏。
肅王眼角的戲谑驟然凍成怒色，他猛地一掌拍向案幾，玉杯撞在燭臺腳邊發出脆響，酒液濺在織金毯上暈開深痕，震得滿案金盞嗡嗡輕顫，大聲怒斥道：
“難道我女兒還配不上你？你想抗旨嗎？”
他聲線裏裹挾着宗室諸王慣有的跋扈，而宋硯辭清冽的聲線像剛從寒鐵上磨過的，字字落地有聲：
“微臣并非是想抗旨，只是心裏裝不下其他人。天下間沒有強娶強賣的道理”
太後她撚着佛珠的指節驟然泛白，木串上的紋理幾乎要嵌進皮肉裏，眼底的慈和笑意褪得一乾二淨，只剩翻湧的陰鸷
這小狼崽今日竟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掃她母子的顏面，幾番讓他歸順于她，他不聽，那就讓他當個死人吧！
她猛地轉頭看向禦座上的帝王，指尖将佛珠撚得咔噠作響，語氣裏裹着刻意壓下的怒火：
“皇帝你怎麽看？”
帝王指尖仍輕輕抵着禦案邊緣，他垂着眼簾掩去眸底翻湧的波瀾，語聲沉得像積年的寒潭，精準戳破殿裏藏了半宿的心思：
“肅王，你想要的是婚事，還是其他。”
太後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卻沒有在怕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幾分：
“皇帝～”
滿朝文武齊刷刷把頭埋得更低，烏泱泱的官帽頂像一片被強風壓彎的麥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半分。
衆人心尖都在打顫：“怎麽就吵起來了，到底不是陛下的親生母親，看來朝廷要有一場腥風血雨了。”
殿中的空氣沉得像浸了水的鉛塊，連舞姬們都僵在原地，水袖垂在半空中不敢動彈。
洛意垂在身側的指尖悄然攥緊，餘光瞥見宋硯辭的側影仍穩得紋絲不動，他目光仍牢牢鎖在她身上
那點從沙場帶回來的、能劈開北狄千軍萬馬的亮，此刻全獨屬于她。
肅王被帝王戳破心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猛地起身朝禦座躬身，語氣裏還帶着不甘的強硬：
“陛下這話臣聽不懂！臣不過是惜才，想給瑾安侯指一門好親事，全是為了宋家子嗣考慮，何來其他心思？”
“陛下，肅王此事說的不錯，郡主是何等人物豈容他小小瑾安侯能拒絕的”
“陛下，微臣附議，陛下不能因他才打勝仗就袒護與他呀”
太傅站立在太子身側身着繡竹朝服聞言緩步踏出，月白襯裏随着他動作微動，襯得那挺括身形愈發清挺如松。
他生得一副溫潤好相貌，眉如遠黛，便是站在滿朝緋紫的朝臣裏，也憑着那出塵的清俊樣貌格外顯眼。
此刻他唇角噙着淺淡笑意，語調和緩，通透的目光掃過殿中附議的衆臣，最終落于龍椅之上的帝王，垂手躬身道：
“陛下，微臣附議。”
他本是三朝元老之子，年少時便以雙魁之姿入了翰林院，後來更是被皇陛下欽點為太子的授業恩師，朝中不論幾朝元老還是新科進士，見了這位年紀輕輕卻已身居太傅高位的人物，都要敬上三分。
此刻他一開口，原本還低聲議論的殿中竟瞬間靜了幾分，連方才帶頭上奏的兵部尚書都忍不住收斂了神色，等着聽他下文。
他聲音溫溫和和續道:
“戰功該賞，罪責當罰，賞罰分明方能服衆，若是陛下因勝偏袒，日後邊将有樣學樣，藐視皇家，臣以為，戶部與兵部兩位大人所言有理，此事确需按律論處，方能穩朝綱正人心。”
他此番話一出，便惹的衆人同意
帝王擡眼掃過他繃緊的下颌輕笑道:
“肅王說的不錯，瑾安侯膽大包天違抗皇意，關禁閉一月，不昭不得出”
“鎮國大将軍可有異議”
鎮國大将軍松了口氣，跪拜謝恩道:“多謝陛下饒命”
“我有異議”洛意站起身又來對着太後和陛下說道:“若真如此做……”
“殿下～”宋硯辭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袖子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太後她死死盯着站起身的洛意，對着帝座上的皇帝幾乎是咬着後槽牙輕聲斥道：
“皇帝，這是你教的好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