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兄(2/2)
“雲苓。”雲苓擠出假笑道。
“原來是阿苓,五年未見,竟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可婚配否?如今你也十九了,師父可以——”
茍建知道他的性子,會打岔講一些沒用的事情,故意打斷他道:“師兄,此次前來,我想看看閣主,弟子不孝,這些年不在身旁,不知他過得可好?”
茍仁順了順胡須,想到逝去的閣主,收起不合時宜的笑容,緩緩道:“有思思的照顧,閣主走得很安詳。”
一直都很平靜的茍建再也控制不住了,垂下眼眸,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勞煩師兄帶我去閣主靈堂看看吧。”
思思這兩個字打破了他內心的平靜,如同石子墜落到一潭死水中,不合時宜的蕩起漣漪。
本應該是他的妻。
茍仁帶茍建向靈堂走去。
雲苓一個人留在前廳,她走出去,看閣內人來人往,端着裝有草藥的竹篦,路過之人都朝着她投來好奇的眼光。
熟悉的地方再也沒有熟悉的人,自然也沒有友好的目光。
閣內皆穿白衣,唯有她一人黃衣翩翩,顯得格格不入。幾步之後她便回到廳側,聽到走廊外邊議論紛紛。
“你說他們不是被逐出師門了嗎?怎麽還有臉回來?”一位滿臉麻子的醫女憤憤道。
曾經茍建在他那一代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而雲苓在後一代,在前輩們耳濡目染之下,醫術高超,亦是可塑之才,當時閣中嫉妒他們二人的人多了去了。這次他們同時歸來,兩代中嫉妒他們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另一個又圓又胖的醫女附和道:“你們不知道吧,茍建回來不一定是為了老閣主。”
“那是為了什麽?”新來的醫少滿臉童真,此時他不足弱冠,正在茍仁身邊學藝。
“你來得晚,你不知道,幾年前師母茍思思可是許配給了茍建,所以他回來,沒準是——”胖醫女仿佛來興趣,幾個人圍得更緊密了些。
小醫少一直是茍仁的迷弟,聽此一言,兩眼一橫:“你這樣诽謗師母,我要告訴師父去?”
“喂,你這人怎麽這樣,如今師父師母琴瑟和諧,若是你告訴師母此事,豈不是挑唆了師父和師母的關系。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麽?”麻子臉醫女抓住小醫少不放,不讓他離開。
“發生、發生了什麽?”小醫少若有所思,對此也是好奇心滿滿。
麻子臉醫女見他不再掙紮,便松開了手。
胖醫女生怕惹的師父師母不快,但話已過半,只能堵住他二人的嘴:“你們保密,我就告訴你們。”
“呃,保密保密,我們保密。”麻子臉醫女連忙答應,小醫少猶豫地點了點頭。
“五年前,茍建師叔救人不成,受逼離閣之事,是他人有意陷害的。”
“真的假的。你是說師母——”
“說什麽——我什麽都沒說,這我就不知道了。”
雲苓耳朵貼着木門,恨不得把頭鑽出去,撲哧——一聲。
雲苓順着門的方向摔倒在門檻上,她快速撐起一個造型,單肘撐地,側躺着,笑盈盈地沖着胖醫女、麻子醫女、小醫少,道:“你們好呀,師姐師弟們。你們說什麽呢,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幾人想起剛剛說的那番話,看着雲苓的笑容略帶寒意,頓感不妙,紛紛散了。
時候不早了,紅日西垂,暮色霭霭,這神醫閣也不是什麽好地方。
想必茍建已經祭拜了閣主,雲苓便順着記憶來到後院,他看到茍建正和一個孩子接觸,顯然那孩子并不喜歡他,推了他一把,茍建并不生氣,撲了撲身上的泥土,就往雲苓這邊走來。
雲苓朝他揮手,茍建緩緩地離開了後院,回頭看了一眼,雖有不舍,但無濟于事,便随雲苓離開了神醫閣,離開了這個他待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我想再看看萊東塢,一會兒我就回去。”
“哦。”
他說得很平靜,很自然,雲苓沒有在意,卻是茍建離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雲苓回去了,她燒好紅薯,這些年,他們吃的一直都是那麽簡陋。
可是茍建遲遲不歸,紅薯涼了,才迎來了血跡斑斑的他。
他是被毒死的。
死之前他向雲苓搖了搖頭。
雲苓不理解,他這麽一個倔強而又随意的人,已經接受命運五年了,她以為沒有什麽能傷害得了他,怎麽會突然沒了呢。雲苓為他擦拭儀容,一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想明白。
雲苓從記憶中抽離出來,默默看着他,冷冷道:“你昨天是不是偷偷買棺材去了?”
“每次我存到一點錢,都被你花掉,沒想到到死也是如此。”
茍建不答,也沒辦法答。
“昨晚我去神醫閣,他們不讓我進去,我知道是他們害了你,放心我會幫你報仇。”雲苓又想起他搖頭的樣子,血跡彌漫在左臉,她咬牙道:“我一定會幫你報仇的。”
雲苓抱着茍建,讓他平躺在棺木中,将他安葬在墓xue中,立了碑:“吾兄茍建之墓。”
塵歸塵,土歸土。
死亡對于醫者早已見怪不怪,雲苓很平靜的做完這一切,只覺得心空蕩蕩,說不出來什麽感受。
一陣風吹來,卷着黃沙,雲苓迷了眼,再次睜眼,好似河邊躺着一具屍體。
雲苓用衣襟擦了擦手,無奈道:“好人做到底,把你一起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