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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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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有一片湖,我每次散步都會到這裏停留,講不清為什麽,好像只要在這裏待得足夠久,我就會等到意料之外的人,或驚喜。

我慢慢走到湖邊,坐在草地上,平靜的湖波反映着我的臉。

我不知這是一張可以算好看,還是不好看的臉。

如果它算好看,為什麽要把它扔在這個偏遠的地方,任它慢慢腐爛?

就像湖後面我待的那棟別墅,我曾無意走進過一間房間,裏面灰塵嗆人,角落擺放着一張皮沙發,很不錯的樣式,就是年久沒人打理,皮質已大片龜裂,縱橫交錯的紋理,很像人老以後皺紋叢生的面龐。

如果我的臉是一張不好看的臉,它又何德何能,能勞駕這麽多人興師動衆地去伺候它的主人?

一個下午就在我的胡思亂想中結束。

陽光的熱度從我身上消下去,我意識到該回去了,天晚了還不回到住處,還讓人出來找,這是令人讨厭的行為。

我只是沒有記憶,而非智力障礙。

我走回去在看到別墅大門時,見到裏面有不少人正匆忙地跑出來,他們看見我後,每個人的姿态都是如釋重負。

看來,我的離開引起了他們一陣不小的騷亂,可天還沒有黑下來啊,太陽也還在山的另一邊,沒有完全落下去。

所以這次以後,他們會進一步剝奪我原本就不多的自由嗎?

是約束我外出的時間?還是在我出去時派人跟緊我?或者乾脆禁止我外出?

我尋思如果主動認錯,下場會不會好一點點?

有個人卻先我開口了:“您還好嗎?”

我正要開口,突然發現眼前的人,是一張沒在這裏出現過的面孔。

是增派了人加大對我的看守力度?還是用他頂替要離開這裏的人?

如果是後者,我心裏湧起了對他的羨慕,這裏除了我,人人都有離開的選擇。

但我轉念又想,我一個連記憶都沒有的人,在這世上,除了這裏,還有哪裏能夠容得下我?

這時一個我臉熟的人走近我身邊,對我說:“我先帶您回房間。”

我點點頭。

我和她回到房間,她卻沒有離開,而是從她提着的口袋裏拿出一套衣服,叫我換上。

我看着那套衣服,灰色的套頭衫和深藍色的牛仔褲,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服裝,可與我這一身純白的病號服相比,它們的顏色也鮮豔起來。

我發出疑問:“為什麽?”

我記憶裏,我沒穿過除了病號服以外的衣服。

她回答道:“您今天要見一個人。”

“誰?”我又問,“是在這裏見,還是離開這裏去見他?”

她沒有再回答我,只是催促我快穿上。

我順從地穿上走出房間,她又領着我走到別墅大門口,一路上有我臉熟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我聽見有人小聲地談論着我,但他們口中的有關我的事,我是半點印象也無。

別墅門口的馬路上,停着幾輛黑色的商務車,車旁的每個人光穿黑色的西裝制服還不夠,還要戴上黑色墨鏡以增加他們的冷酷感。

他們一看就是保镖,這個職業的确需要用冷漠的黑色來裝飾。

兩個保镖裝束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我兩旁,把我帶上車。

這畫面要是放到電視熒幕上,就很富有警示意味了,無法無天的犯罪分子,就是這樣被警察們挾持進法院,接受法律和大衆宣判的。

車門關上後,沒人告知我要去到什麽地方,盡管我身體顫抖,卻沒有發問,我知道此刻我除了順從,沒有任何其他選擇。

我不想做任何徒勞的事。

我回過頭,望着那棟別墅,它在我的視線裏逐漸縮成一個小點,再完全消失。

過去我是那麽渴望過離開它,而此時,我卻希望它能再次接納我。

就像被圈養的牲畜,它們也想掙脫牢籠,可真到離開那一天,它們又會掙紮着回到牢籠裏,因為對大多數生物而言,和死亡比較,自由也就那麽一回事。

我緊張地看着車窗外疾速變換的風景,我們的車行駛速度很快,它甚至沒有耐心和其他車輛并駕齊驅,它超過一輛又一輛。

車開得那麽快,是在不遠處的一個地方,有着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正在很急切地盼望着我嗎?

他需要我為他帶來什麽?

我想到我每半年一次的全身體檢,每一次體檢前後要折騰上整整三天的時間,如此精密的檢查,難道不會帶着可疑的目的嗎?

是只有我身體健康,才能将在我身上運作的器官,移在他的身上繼續運作,延續他的生命,是這樣嗎?

想到這裏,我的心髒更劇烈地跳動起來,不僅出于惶恐不安,還為我這一生存在的意義。

一條圈養的、時刻等待宰割的牲畜,這就是我一生的全部意義?

我把目光移向車門把手,打着它的主意,如果我動作夠快,從車門跳出去,是否可以和不遠處那個人來一出同歸于盡?

那樣他會成為世上最失敗的馴養人,他的牲畜以這樣極其慘烈的方式和他魚死網破。

坐我旁邊的保镖知覺敏銳,我默不作聲的反抗,被他一言不發的動作制止了,他按住了我的手,輕輕地對我搖了搖頭。

我想他是在對我無聲地表達,讓我就安順地接受所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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