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2/2)
店員很恭敬地把卡和小票雙手遞上給我,我盯着上面的五位數,很好,這幾件衣服的價格,又占了這座城市人均可支配收入上,一個不小的百分比。
她熱情地把我送出門時,問我願不願意成為他她們店裏的會員,我今天的消費金額已達到了普通會員門檻。
我微笑着拒絕了她的邀請,她們家的門檻可真高,花個幾萬塊也不過才算普通而已。
從她表情裏我看出,她以為是我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名號,只有我自己曉得,我是不配。
今天出了這個門,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踏進來。
從這家店出去,我拎着幾個購物袋想,要是我離開了周致衡,得靠自己謀生,憑我這文憑、經驗能找的工作,我得花多少工時才能掙這幾件衣服?
我往右走,又看見一家專門售賣男裝的店鋪,想了想,還是進去了。
花着他的卡,出門卻只想着自己,怎麽看都不合适。
進門,男裝店是男導購。
我想着周致衡平日,除了西裝以外常穿的衣服。
但苦惱的是,我不知道适合他的碼數。
突然,我急中生智,這樣着急忙慌地想買一大堆東西回去,不就是為了表現我很正常嗎?
那我這一刻打個電話問他,不就好了?
這不就是旁敲側擊地在告訴他,我還沒回家,而沒回家的理由是,我在給他買衣服?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問他在忙嗎?
他反問我:“你還沒回家?”
這段日子,謊話被我越說越順,我解釋道:“逛街的時候下大雨了,我想等雨小一點再打車回家,我在商場,你穿什麽碼的衣服?”
他本來帶的一點擔心,頓時蕩然無存了,“你給我買衣服?是什麽牌子?”
隔着天遠地遠,我也聽出了他的笑意。
我進門時沒注意這家店叫什麽名字,問了導購,導購嘴裏吐出一串挺複雜,不知是什麽語言的品牌名。
我鹦鹉學舌地念給周致衡聽,他竟然聽懂了。
他告訴了我,他體型對應的碼數後,我就準備挂電話了。
他卻叫住我,問我難不難受。
“什麽?”
“你下雨,不是會很難受嗎?”
他心真細,我想,如果要和他做情人,要麽把自己全身心交付給他,要麽把心鎖死了,堅決抵制他。
前者願賭服輸,後者沒有開始,就不會有結束。
我是哪一者?
我弄不清楚。
我沒告訴他,我已經難受過了,我只說在商場,看不見下雨,也聽不見雨聲,眼不見心不煩,那股難受勁還沒到來。
他問我在哪座商場,他讓司機開車來接我,我答應了他。
電話挂斷,我模仿着周致衡的品味,替他購置了不少衣物,這次我沒再因價格肉痛,用他的錢來讨他歡心,我半點沒吃虧,還在他心中添了幾分好感。
第二輪購物結束,我癱在店裏的休息區沙發上,終于可以松口氣了。
在等待司機聯系我的時間裏,我想,偌大一個世界,哪類人和我目前過的生活最像?
一類又一類的人從我腦海裏浮現,最終我不得不承認,是姘頭、情婦。
這二者的區別在于,姘頭也許是我和他在法律上都沒有另一半,我們的關系單純是非正當;而情婦則是,我插足了他和另一個女人的關系,甚至婚姻。
兩種情況都壞,而後者卻更無恥些。
我和他的關系,留給我的想象空間,就只能這麽惡劣嗎?
我質問自己,為什麽不敢當面問問他,我倆到底是這麽一回事?
周致衡會跟我講事實嗎?我有的只是一個空無一物的腦子,掙錢很多的人,只要想都能言會道、蠱惑人心。
他随便往我腦子裏摻些真假信息,諒我也拿不出證據質疑他。
可原因真的只在于他嗎?難道我就沒有在好奇的同時,又恐懼從他嘴裏聽到真話?
就像我想找回的過去。
他必定知曉不少,但可我為什麽不堂而皇之地問他,而要舍近求遠、詭計頻出地問到李紳那兒去?
我是擔心萬一自己在莽撞後,把和他薄如蟬翼的關系搞砸了,我和他就玩完了嗎?
說到底,我是擔心關系玩完,各自分道揚镳後,我會舍不得他?還是舍不他給我提供的優渥生活?
于是我不願觸及根本,只敢在問題的表皮上翻翻土。
我無法抑制對過往的探索欲,可又對周致衡放不下。
什麽都想要,卻什麽都不願犧牲的人,最後的下場往往是,什麽都得不到,又什麽都失去。
店裏燈光明亮,風格是能讓人感到溫馨的暖色調,這樣的環境,能讓上班的店員,和購物的顧客都心情良好,而我的身心卻在一點點冷卻。
品牌店的店員,察言觀色是看家本領,剛才負責對接我的導購看出我心疲神怠,在為我遞來一杯熱茶時,詢問我是否身體不适,需要幫助?
我為他感到一陣心酸,這年頭,賣衣服也要照顧起顧客的身心健康來。
我對他笑着道謝,并搖了搖頭,我說我只是有點累了。
他又對我噓寒問暖一陣,便轉身忙自己的去了。
我帶着對人性悲觀的态度揣測,他轉過背時,說不定感到慶幸,慶幸我真沒什麽需要他幫助的,不然他賣出去的衣服,還沒開始處理售後,倒先要處理起我這個買衣服的人來。
司機給我發來一條信息,大致內容是,由于路況,他連人帶車被四面八方地堵在路上,行車道此刻成了停車場。
我想他的情況可比我糟多了,我實在無聊,還能在商場四處活動,而他除非車生出對翅膀,帶着他飛來找我。
我回複他,不用着急,現在是晚上七點十分,晚高峰期的時段,下不下雨,他如果開車,都會被堵在路上。
司機又回過來一條短信,他對我的理解表示感謝,最後奉上他的歉意。
我盯着手機上,司機隔着屏幕發來的致歉話語,心想出來做事,真不容易,無論這場堵車是天災,還是人禍,他都要為我的等待道歉。
我對生活的悲哀領悟,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出來讨口飯吃,至要緊是讨老板歡心。
我狐假虎威地走在周致衡前面,所以司機和阿姨都要讨我歡心。
而我私下呢?是否也該反思下,如何在行動語言上讨周致衡歡心?
畢竟,我坐在這裏扪心自問,我還不想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