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2/2)
“我陪你過去。”他想推拒,傅清漪卻沒有松手,“我只送到門前,不進去。”
傅清漪陪着他往外走,一直留意他的動作,他的步履尚且從容,但是偶爾咳起來,身體便是一場震動。
“請郎中看過嗎?”傅清漪忍不住問道,“是受涼才發熱的嗎?”
他起先不想說,但是耐不住她又問了一遍,秀氣的眉頭也随之蹙起,明顯是擔心他的。
崔豫按捺着嗓中的乾癢,慢慢說道:“受了點風寒,不礙事,等處置了此事,睡一覺發發汗,就好了。”
傅清漪心下略安,又開始為容秋月擔心,“此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性命是比名節重要,可這個世道對女郎太苛刻,有時名節是重過性命的。”
崔豫腳步微頓,側目看了她一眼,眉宇間的擔憂真切得很,想來不止因為容秋月,還有從前的她。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颔首,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前廳離得不遠,看到前廳的門敞開着,隐約能看到裏邊的人,崔豫停住腳步,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傅清漪收回手,目送他挺直了腰背,負手走進偏廳。她左右看看,快步進了耳房。
前廳和耳房是連着的,中間有落地槅扇,格心夾着碧青紗,朦胧地透出光影。
她指尖抵着木框,輕輕推開一道細縫,剛湊過去想看清廳內情形,堂上坐着的人卻忽然擡眼,目光精準地朝縫隙處掃了過來。
傅清漪心頭一跳,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幸好他只是看了兩眼,便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目光。
張望向他行完禮,抄手站在地心,擠出滿臉笑,等着他問話。
崔豫縱使氣色不佳,但是官袍官帽在身,端然居中而坐,不怒自威的儀态,令人不敢小觑。
“聽聞你持玉镯為證,說與我府中容娘子有私,今日登門求娶?”崔豫目視前方,目光卻略過他,望向門外的天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張望定了定神,露出些羞愧神色,說道:“回侍郎公的話,小生與容娘子兩情相悅,已……已有月餘。聽聞府中要為她擇婿另嫁,不由得心中着急,這才冒昧登門,還請貴府成全,小生定當八擡大轎,明媒正娶……”
“兩情相悅?”崔豫冷哼一聲,眸色變得冷利,“容娘子雖是我府中的客人,卻也是容氏嫡女,大家閨秀,出入皆有嬷嬷、丫鬟陪伴,門房也有出府、歸府的記錄,你說與她兩情相悅月餘,那是在何時?何地?身旁随行之人是誰?你且一一說來,只要與府中的記錄對得上,本官便認。”
一連串問話擲地有聲,全是世家女郎出行的規矩和細節,張望知道不好糊弄,眼神閃爍道:“這……兒女私情,自然是私下相見豈能帶着仆人?再說,容娘子當時來見小生,都是裝扮成丫鬟竹露的模樣,未知府中是否也會記錄,丫鬟的出行和歸期?不過,小生這裏有玉镯為證,難道還有假?”
張望說完,自袖中取出一只淡青色玉镯,托在掌心。
臨淵上前接過,轉呈給崔豫看。
崔豫并沒有接,目光在臨淵掌中的玉镯上掃過,以手掩唇輕咳起來。
槅扇後邊的傅清漪看在眼中,暗暗着急,謝夫人說這監生難纏,他拖着病體,能耗得過嗎?
羨魚已經及時遞上了茶盞,讓他潤嗓子。
他露出病弱的一面,張望自然不會錯過,趁勢拔高調門,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樣,“侍郎公明鑒,小生對容娘子情比金堅,容娘子也曾許諾小生,非我不嫁,我們的行徑雖不合禮法,但是有天地為證、玉镯為憑,還請侍郎公做主,成全我們。”
末了,張望又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握着拳頭說道:“若容娘子一門心思,想要攀附高門,背棄與小生的盟約,小生只能另去找個讨說法的地方了。”
傅清漪聽得一肚子火,指尖緊緊掐着掌心。這回知道,謝夫人為何說他難纏了。果真是被他咬住了,不死也要脫層皮,這種事他不怕丢臉,女郎還要做人呢!
她乾着急沒有辦法,也不能沖出去痛罵張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崔豫。
他喝了兩口茶,咳聲稍止,擡手示意他們退開,目視張望,嗓音微沉,“镯子我看過了,确實是崔府的東西。”
張望頓時露出喜色,“侍郎公認識就好。”
崔豫沉下臉色,“崔府中,這樣成色的玉镯并不少,多是府中女眷打賞仆役之用,你也不打聽清楚,就敢拿着仆役都有的賞賜之物,攀咬成是容娘子的定情之物?”
張望斷然說道:“不可能!竹露明明說,這镯子是……”
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自知說漏了嘴,再想圓已經來不及了。
“是什麽?”崔豫步步緊逼,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張望,你可要想清楚,依本朝律法,此物即使是從竊賊手中,輾轉得來,也能定你一個盜竊從犯。再加上你持贓誣陷、登門訛詐、敗壞女郎名節,數罪并罰,你可知是什麽後果?”
張望的臉色瞬間白了,“侍郎公這是構陷!小生與容娘子有情,玉镯本是容娘子贈與小生的,竟被侍郎公編織成了竊賊贓物,天理何在?你就算是禮部侍郎,也不能颠倒黑白!”
他不肯罷休地大喊,大有魚死網破的架勢。
崔豫輕笑一聲,不急不慢地數算着,“是不是贓物,你心裏很清楚。按大瑨的律法,贓物價值以絹價折算,此玉镯能抵五匹絹,知盜而分贓,罪減一等可杖脊一百。誣陷閨閣,可罰苦役一年,反坐再加一年半。訛詐逼婚,依《戶婚律》,杖七十,若是再加上持贓恐喝,妄冒婚嫁,罪加一等則是杖八十。”
張望聽得張口結舌,還想争辯,崔豫慢條斯理地又道:“散步謠言,有傷教化,敗壞女郎名節,玷污閨門清譽,誣陷訛詐各自罪加一等。你是國子監的監生,屬于知法犯法,三罪并罰,再加一等,你自己算算,你自己要受多少杖,罰多少苦役?”
他說這些罪名時,一派雲淡風輕,張望臉上卻是白了青、青了又白,最終一甩衣袖,“好、好、好,你們崔家仗勢欺人,颠倒黑白,我上京兆府告你們去!你們崔家權勢再大,也休想一手遮天!”
他轉身要沖出去,羨魚早就提防他逃走,一箭步沖出來,瞬間擋下他的去路。
“你乾什麽?”張望又驚又怒,轉身看向崔豫,色厲內荏道,“光天化日之下,莫非崔侍郎還要指使家仆,殺人滅口?我告訴你,來之前,我已經交待了友人,我若有閃失,你們也別想好過!”
崔豫頓時氣笑了,撐着座椅站起來,負手踱步到他面前,淡然說道:“你方才說去京兆府是嗎?正好,就算你不去,我也要送你去。”
他擡了擡下巴,“臨淵,将此人扭送京兆府,請京兆尹依法秉公嚴判,羨魚,你去趟國子監,将事情原委禀明祭酒,革去此人監生身份。”
兩個人躬身領命,上前拿人。
張望發現他們來真的,“噗通”跪倒在地,氣焰全無,“有話好說,別動手。侍郎公息怒,小生知錯了,請侍郎公開恩!小生一時鬼心竅,辦了糊塗事,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千萬別拿我去見官,畢竟牽涉到貴府女眷,鬧起來也傷及府上女眷名聲,惹人非議,反而不美,我看咱們還是私了吧。”
崔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底毫無波瀾,心知到這個時候了,他也沒有真心悔過,還在攀扯崔府女眷,妄圖逃脫制裁。
若是謝夫人等人處置,不免心軟顧忌,反而縱容了他,可崔豫在官場上,見慣了風浪,并不受他的威脅。
“我府中的女眷,冰清玉潔,端守自持,誰敢非議?”崔豫決然說道,“我不僅要将你送官,還要讓京中各家都警醒着,防備你這等持贓訛詐、知法犯法之徒。我倒要看看,世人相信罪犯的胡言,還是相信清河崔氏的門風。”
張望自知踢到了鐵板,拜伏在地,還想再掙紮一番,哭求道:“侍郎公息怒,您這是魚死網破的做法啊!要了小人的性命,固然是一時解氣,可是貴府女眷的名聲,也實打實地壞了,容娘子還怎麽見人?世人不敢當面笑,背後也要是議論的,您能替她堵住悠悠衆口嗎?您再想想,千萬別沖動行事啊!”
“你覺得,世家女郎的名聲,這麽容易被敗壞?”崔豫咳了兩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一點病态的薄紅,漠然說道,“張望,你還是不夠了解世族,莫說容娘子與你并無牽扯,就算她真的與你有牽扯,無憑無據,沒有捉奸在床,世族之間便不會互相拆臺,更不會有一句非議流出,影響她的婚嫁。否則來日,其他世族也要遭受同樣的對待。至于底層百姓,縱使有議論,也會像一陣風,很快會煙消雲散——一個罪犯的瘋話,有誰會長久記在心上?”
崔豫說完,擺了擺手,臨淵揪起張望往外拖,張望還想說話,羨魚掄圓了胳膊一巴掌将他的嘴巴打歪,硬拖了出去。
廳中驟然安靜下來。
說了這麽多話,崔豫口乾舌燥,腦袋也暈乎乎的,頭重腳輕,他伸手想去扶門,指尖剛碰到門框,一道淺碧色身影,像燕子撲到眼前。
傅清漪的眼睛亮晶晶,帶着欣喜,“夫君,你太厲害了!”
崔豫唇角微微揚起,眼前一陣發黑,身子傾倒。
意識模糊的最後時刻,他嗅到了她身上,好聞的花香氣息,感覺到一雙纖細有力的手臂,牢牢扶住了他。
心頭一松:幸好!被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