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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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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煦寧王,如今貴為天子,傅清漪不敢直視,垂目行禮後,抄手恭立在旁邊。

天子賜座,先與崔豫說了兩句政務,接着目光一轉,落在傅清漪身上,“傅娘子,先前你随予安去壺陽、赴隆州,一路助他安撫民生,料理庶務,着實辛苦。”

傅清漪起身行禮道:“臣婦追随夫君,是份內之事,不敢言苦。”

天子微微一笑,轉了話鋒道:“說起來,當年你便裝入王府,求朕指一條救夫的明路時,朕有件事,未曾與你說清,可還記得?”

傅清漪和崔豫飛快地對視一眼,心念一動,“臣婦鬥膽揣測,莫非是關于先父的?”

天子颔首,問道:“令尊戰死一事,你知道多少?”

“彼時臣婦尚且年幼。”傅清漪神色黯淡,說道,“聽聞先父的同袍舊部說,先父違抗上命,是因為聽到山谷中有人呼救,才折返救人的。”

“你可知令尊救的是什麽人?”天子平緩地問道。

她想了想,如實答道:“似乎是位出游的小郎君,帶着随從。并非親眼所見,臣婦不敢妄斷。”

天子看着她,緩緩問道:“令尊承受污名十餘年,聽聞你幼時定下的婚約,也因此事作罷。你心裏可曾怨恨那小郎君,沒有出面為令尊正名?”

傅清漪心念微動,聽天子的言下之意,他已經查到了那位小郎君?面對君王,答話要謹慎,她從容地回道:“回陛下的話,先父在世時,曾對部下說過,武人守土護民,乃是本分。當年他既然見人遇險,斷無袖手旁觀之理。至于那位小郎君,臣婦不曾見過他,也不知他當時的處境,不敢妄加揣測,更何談怨恨?臣婦只希望,先父的血沒有白流。”

天子面色稍緩,輕輕嘆了口氣,“傅娘子有此心胸,不愧是忠勇之後。實不相瞞,當年被困在山谷中的小郎君,便是朕。”

此言一出,傅清漪愕然地擡起頭,撞見天子沉沉的目光,又連忙垂首。

崔豫也大感意外,起身道:“陛下到過鹜州?臣等從未聽聞過此事。”

天子擡手示意他們坐下,從頭說道:“朕那時年紀尚輕。聽聞三哥……也就是從前的成陽王,在鹜州歷練,念着手足之情,便裝前去探望。不想遇到匪寇劫掠,朕便帶人沖殺,想救落難的百姓,不想反遭了埋伏。随行的侍從拼死力戰只剩下兩人,朕也負傷,被困山谷之中。”

天子的語氣中露出悵然,“就在朕以為撐不下去的時候,傅參軍策馬趕來,他帶人擋下匪寇,讓侍從護着朕先走。”

“朕當時身負重傷,被僅剩的一名侍從背出戰場,又不便暴露身份,只能藏在山野間養傷。等朕傷愈回城,才知曉傅參軍已經戰死,功勞也被一個名叫陸志良的人冒領,自己反而落了個‘貪功冒進’的污名。”

天子的聲音透出冰冷,“陸志良是成陽王的心腹,朕當時勢單力薄,無力翻案,只能将此事壓在心底,一藏便是十餘年,傅娘子會怪朕嗎?”

傅清漪身子微顫,眼眶發酸,多年的疑團終于解開,父親不是貪功冒進,而是舍身救人,卻因為權勢傾壓蒙塵至今。

她眼含淚光,哽咽道:“臣婦不敢,當年陛下也有自己的難處。臣婦真正要恨的,是陸志良之流,沒有他們,便不會有污名扣在先父的頭上。敢問陛下,那陸志良如今何在?”

“成陽王作亂時,他掌兵部符印附逆,已被斬殺于亂軍之中。”天子的語氣緩下來,“你放心,朕已經命人查辦此事,所有幫着陸志良貪功構陷的人,一律嚴懲!同時命鹜州府,為令尊令立祠立碑,追封他為忠武将軍、鹜州都督,昭告鄉裏,洗雪污名。”

傅清漪深深叩拜道:“臣婦代先父,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天子擡手示意,待她起身平複了氣息,又道,“傅将軍于朕有救命之恩,于國有忠勇之義。朕欠傅家一樁人情,傅娘子有何心願,盡管說來,朕必成全。”

殿中一時安靜,這是天大的恩典,換作旁人,或求家族榮寵,或求子弟官爵。

可傅清漪心裏清楚,天子的人情,看似厚重,實則燙手。若是挾恩求私賞,今日得了好處,日後或許被人編排恃恩生驕,可若是什麽也不求,懸在那裏,讓陛下始終記着有未還的人情債,未必是好事。

她略作思索,開口說道:“先父在時,常念叨受傷的同袍,因沒有能力勞作,便無田無業,年長之後生計艱難。朝廷雖有撫恤之策,然而政令到了下邊,又會受到盤剝,還是境況堪憂。臣婦不敢以私恩求陛下賞賜,只想懇求陛下降恩,改善傷卒退伍撫恤之制,讓他們傷有所養,老有所依。先父在天有靈,也必會感念陛下恩德。”

此話一出,天子面露贊許,崔豫看她的目光,也添了幾分柔和。

天子微微颔首,稱贊道:“不挾恩求私,反念及天下士卒,傅娘子大義,堪為命婦楷模。予安有妻如此,是他之福。此事朕記下了,予安,你牽頭,着戶部與兵部合議,拟出撫恤新制,奏報之後推行天下。”

崔豫躬身道:“臣,遵旨。”

從宮裏退出來,登車時,傅清漪察覺有人在看她,擡目掃過去,正要收回目光,眼前紫袍閃過,隔斷了那道視線,崔豫低聲道:“上車吧。”

兩個人一同坐進車裏,往回走着,傅清漪挑起簾子看街景,崔豫輕咳一聲,忽然問道:“方才看你的,就是杜家郎君吧?”

從前同她定下婚約,後來又找茬退親,鬧得滿城風雨的杜家小郎。

崔豫的嗓音平平,聽不出情緒,手指摩挲着腰間玉帶。

傅清漪裝傻道:“誰?我沒留意,有人看我嗎?”

他看着她眼底的促狹,抿了下嘴唇,還想說什麽,卻聽“咦”了一聲,扭頭看向窗外,“你快看,前邊的車上……好像是松陽縣主。”

這回他不說話了,端坐着沒動。

回到春萦齋的院中,聽到燕子的叫聲,擡頭看過去,一雙紫燕掠過樹梢,銜泥落在檐下補巢。

崔豫牽着她的手,望着梁上燕子,說道:“日子過得真快,燕子又回來築巢了。”

傅清漪順着他的話頭打趣道:“是呢,崔相公如今身居高位,卻只守着一位妻室,膝下無子。有人替你着急,都開始找母親喝茶打探口風了——崔相公打算何時納妾呢?”

崔豫輕咳一聲,問道:“你吃醋了?”

“哪能呢?”她笑眯眯地說道,“夫君二十有五,正是血氣鼎盛,開枝散葉的好時候,應該多納幾房美妾才是。”

崔豫側頭看了她一眼,手上微微用力,将人往身邊帶近了些,語氣沉穩道:“少在這裏言不由衷,母親那裏我自會去說。當初我被貶之時,你不離不棄,同甘共苦,如今重歸朝堂,念及舊情,不願相負。願效仿梁上燕,此生只此一雙人。”

傅清漪本是打趣,聽他說得鄭重,伸出去想擰他胳膊的的手,默默收了回來,輕聲道:“你都這樣說了,以後若敢往房裏添人,我可不依。”

“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崔豫眼中盛着笑意,擡手示意身上的紫袍,“承蒙陛下信任,委以重任,如今政務繁忙,每日早出晚歸,哪有多餘的心思逗留在後宅?有你一個,足夠了。”

說罷,兩個人相視一笑,傅清漪順勢偎依進他懷中,抱住他的腰身,軟聲問道:“夫君以後忙起來,豈不是沒時間陪我了?”

他擡手撫着她的發頂,語氣帶着歉意,“我會盡量抽出時間,多陪你。只恐中樞事多,難以周全,還請你見諒。”

她在他懷中仰起臉,“我們要個孩子吧,你不在的時候,孩子可以陪着我。”

他怔了下,半晌才緩緩開口,帶着顧慮地說道:“你想清楚了?有了孩子,我縱使有心陪伴,願意教導,也不可能随叫随到,裏裏外外都要你操心,會很辛苦的。”

她語氣輕快地搖搖頭,“我想好了,孩子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的血脈。況且,家裏有嬷嬷,也有婢女,到時候再給孩子找個傅姆,我能辛苦到哪裏去呢?”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吟了下,揚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既然如此……夫人有命,為夫自當遵從。”

可她還有自己的擔心,“我知道你喜歡女兒,可萬一生個小郎君,怎麽辦?”

“我會盡量教導他,讀書和騎射。”他想了想,“他若是安分上進便罷,若是頑劣不堪,少不得是要挨板子的,還請夫人勿怪。”

她聽了搖頭,“不行不行,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還是生個女兒吧,小時候粉嫩可愛,大了還能陪我玩耍解悶。”

他從善如流,“嗯,都依你。看來還是令昭深得父母心。”

在壺陽時,他就同她說過女兒的名字,她覺得令昭更合适,想起往事,心頭一暖,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崔豫的耳朵倏然紅了,慌忙扯開她,左右看看,“仔細被人看到。”

這人穿上官袍,端起架子,又變得一本正經,還是在鄉間穿布衣時更可愛。

傅清漪嗔道:“這是在自己院子裏,怕什麽?”

說着,又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這回他摸摸臉頰,擡手摟住她的腰身,把她帶到海棠樹蔭裏,低頭深深吻了過來。

梁上燕子啾秋,春風卷着海棠花瓣落下。

人間歲歲,願如梁上燕,只此一生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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