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見世(2/2)
喧嚣仿佛剛剛回籠,離開那和裝店,森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他四下張望,黑死牟的側臉在流動的燈火中忽明忽暗,美得不似凡物,周遭的游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不約而同地離二人遠了些。
有人猜想他們的身份,新貴族?前武士?看那衣服的料子和周身的氣派,不管哪個身份都是平民惹不起的存在。
森栗林躊躇半晌:“方才…多謝大人。”
“那個人…是之前放你離開的柱。”黑死牟稍稍放緩了腳步,讓森得以與他并肩。“倒是個健談的性子。”
“畢竟他曾經……”森栗林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透過攢動的人流,他看見「待宵」的招牌在夜中泛着晃眼的光暈。
茶室二樓燈火輝煌,有扇格窗半開,隐約能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神谷朔穿着略顯寬松的純白羽織,烏黑的長發松松盤起,正帶着淺笑垂眸點茶。神谷皓緒離窗戶更近些,甚至能讓人輕易看到他襯衫上別着的紫色寶石袖扣。
森本想立刻收回視線,但神谷皓緒卻先一步察覺到,他緩緩轉過頭,精準地對上了森栗林的目光。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四周的嘈雜頓時消失,只剩耳鳴。皓緒臉上本對着朔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或者可以說,在看見森後變得更加燦爛了些。
他對着森栗林擡起手,側身擋住神谷朔可能向這邊投來的視線,仿佛只是尋常地理了下脖頸處的碎發。
但森看到了,看到他的食指與中指并攏,朝頸上劃了一下。
一個清晰無比的割喉手勢。
森栗林身上的汗毛猛地豎起,視野周圍攀上漆黑,那是一種被獵人盯上、好似根本無法逃脫的恐懼感。
“怎麽了?”黑死牟察覺到樓上雅間投來的視線,又見森朝他懷中躲了躲。
轉頭看過去,少年獵鬼人早把格窗關好,但那道視線來源于何,黑死牟已然清楚。
他安撫似的拍拍森栗林肩膀:“你在害怕…?為何?那人應當只有弱柱水平。”
“我……”森不知如何回答,他也想不通他在怕的究竟是什麽。神谷皓緒看見他了,然後呢?他會告訴朔、讓朔知道自己并沒有遠離人群,反而膽大包天地跑來商業街嗎?
他會失望的,他會對自己失望。
也許這恐懼不是來源于死亡,而是……
森栗林打了個寒顫,許久未曾出現的反胃感又一次襲來。存在的悖論、人性與鬼性的角逐,以及早已扭曲的底線無不在沖擊着他的五髒六腑,想要經由胃部破體而出。
沒得到答複,黑死牟只将目光緩緩移回他身上。
“你…會做練切?”
完全毫不相乾的話題。
“是…是的。”
幾乎是條件反射,未來得及多想,答案便已經脫口。
“大人……”森栗林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您怎麽問起這個?”
潛臺詞是,您怎麽知道?
黑死牟帶着他繼續向前走,沒有立刻回答。四周熱鬧的景象随着移動和恍惚的精神變化成大片的光斑,傳來的聲音也變成無意義的竊竊私語。
森栗林渾渾噩噩跟着,良久,他才聽見黑死牟格外清晰的聲音:“只是想起…那天…你對那幾個獵鬼人說過。”
那天。
那個月夜?
荷鎮、藤屋、前田、還有……
胃部一陣痙攣,他本快要忘記,要快沉浸在這扮演神明信徒的戲中,可那張被他生啖的、年輕的秀麗面孔再次浮現。森栗林幾欲嘔吐,就那麽停住腳步,腥甜的氣息好像再度回到喉嚨。
“我……”他乾嘔了一下,“您…為何?鬼已不能食用人類的……”
黑死牟不置可否,他微微俯身,靠近森栗林蒼白的臉,纖長的睫毛似乎蓋住些他眼中不容抗拒的威嚴。
“結果…固然重要,可你如今需要的…是去重新感受、去重新理解那個過程……”
這并非對森此時脆弱的指責,而是引導。畢竟人,亦或鬼的底色本就互通,所以他無比清楚森栗林脆弱的源頭在何處。
“材料等下自己去選…我不會跟随你。”黑死牟靜靜看着對方驟然收縮的瞳孔,“如果需要回來…在心中呼喚我,無限城的門…自會為你打開。”
話畢,他重新站直,随後轉身,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
森栗林愣在原地,看着黑死牟的背影漸漸融入巷道深處。他獨自站在淺草寺的喧鬧之中,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窺視感如芒刺在背,紮得人遍體生寒。
木屐敲擊石板路的聲音淹沒在喧嘩裏,好像邁開一步都需要千斤的力氣。
有孩童舉着蘋果糖跑過,徑直撞到他身上,冰糖黏上衣料,弄髒了價值不菲的和服。父母急忙趕來道歉,想要賠償,森栗林只僵硬地搖頭,表示不必,想走,卻被那孩子拉住衣服下擺。
女孩在母親帶着的手包裏翻找,最後找出枚帶着漂亮包裝、一看就是才買來的小小的桃鈴。
她把桃鈴塞給森:“那哥哥收下這個!”
那鈴铛小小的,用紅線系着,粉白色的陶土燒成果的形狀。拆開來、握在掌心,沉甸甸的。
森栗林呆呆地看着它。
“這個可以驅邪納福哦!”
女孩的父母拉着她,又道了歉,随即混入人流,再也找不見。
四周仍充斥着歡聲笑語和各色的香氣,一切都沒有變。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前被糖漬染髒的布料,又看看掌心那枚太過刺眼的祝福,猛地攥緊。
驅邪、納福。
這寓意對鬼來說太過可怕。
森轉身,幾乎是踉跄着逃離原地,沒有方向。他撞開幾個游人,引來低低的抱怨,但他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清,只想逃離那街道,那人群,那……屬于人類、屬于「食物」的氣息。
他下意識拐進附近一家店鋪,那是家賣雜貨的鋪子,曾經庵川纏着他,說想吃他做的和果子時他便會來這兒買些原料。
老板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來很熱情地打招呼:“诶呦,好久沒見你來了!還要紅豆沙和蓮蓉的餡料嗎?糯米粉剩的不多,可能不夠做很多練切了。”
“沒關系……”森栗林看見熟悉的臉、聽見熟悉的聲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不上那麽多。”
“這次不是給朋友們做的了嗎?我就說,憑你那手藝,到京都去開個店都是行的。”老板把東西都包好後遞給他。
森栗林接過來,結了錢,卻不知道怎麽答話。
他當初為什麽要去學着做練切來着?因為母親愛吃點心,但家中又不可能拿出太多的錢去買非日常必需品。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揉着糯米團,笨手笨腳地在上面捏出并不好看的形狀的時候,母親在旁邊誇贊他心靈手巧,弟妹們在桌後眼不眨地盯着。
之後家中突逢變故,他有陣子沒再碰過那些東西,直到聽說那位救了他性命的鳴柱也愛吃糕點。當時他才通過藤襲山試煉沒多久,與庵川說好要一同努力,神谷欣賞他,常親自指導他的呼吸法技巧,作為報答,他便重新拾起了曾經的手藝。
再後來,熟悉的同僚、後輩,大家漸漸開始将他所做的和果子當做訓練亦或出任務回來後最好的慰藉。
那時他是高興的,能夠讓別人感到幸福一直是他願意去做的事。
可現在呢?現在再次制作練切……意義是什麽?
森最後還是沒想出怎麽回答,只道自己以後可能很少再來了,說完便轉身想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位長相十分美麗的女性推開店門,緩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