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鸿门宴上敬臭酒(1/1)
林渊从地牢夹巷拐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压在西边院墙的翘角上。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蓝的天底透着一层极淡的亮边,再过半刻该泛白了。袖口里那块黑布还沾着魔修的口水,黏糊糊的,他抖了下手,到底没把它扔在道上。
迎宾宴就设在今天。宗主的令是昨个后半夜传到执法堂的,来传话的弟子把帖子搁在门槛上就跑了。林渊拾起来一看,上头写着巳时开宴,请副堂主务必提前半炷香到席。他蹲在台阶上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口气像请客,又像送行。
他回了自己那间小院,打了盆井水把脸浸进去。冰水激得他后颈一紧,血丝在眼皮底下白茫茫地散开。紫袍披在身上,腰封收紧时他还专门把断刀往肋下压了压。刀不算长,被袍摆一遮,从外头看不出轮廓。他照了照水面上那张脸,然后抬脚把盆给踢翻了。
迎宾大殿在内门东侧,靠着一片新修的灵泉。林渊到得早,殿前石阶才刚洒过水,水渍在青石板上晕成深色。两个执事立在门边,看他过来都低下了头。他还没迈进去,先闻到了梵香。那香在雾气里浮着,一根线似地往鼻子里钻。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资源堂新补的几个执事坐在下首,头都快埋进膝盖里。左边几把空着的是长老位。坐在最上方主位的,是那白衣青年。林渊从门口到殿中这段路,被十几道视线来回扫了一遍。有人嘴角动了动,像帮他着急,又像在琢磨他还能站多久。他朝着最上手笑了笑,笑声闷在喉咙里,没冒出来。
刑烈靠在殿门不远处的石柱旁,一只手搭在没什么血色的手背上。那双眼睛从林渊进门起就一路跟着,最后只慢慢眨了一下。
林渊先给宗主行了礼,没等人说话,顺手拎过侍者托盘里的酒壶。银质壶身,镂着仙鹤衔芝的暗纹,一把攥上去,凉得手指骨都泛酸。他拎着壶走了两步,在主位前站定。
白衣青年垂眼看着他,目光跟看桌角那盘冷菜一个分量。“你还没死?”林渊把酒壶搁在案边,笑了笑。“上使没点头,弟子哪敢先死。”
案上酒杯很薄,杯口镶着半圈铜线,酒水倒进去时能在杯底照出人影。林渊托起酒杯给自己斟了七分,酒液在杯里转了一圈,满满一小盏。他放低手腕,像是在试温度。倒酒时,他左手搭在案沿,指尖离杯口只有半寸。
袖内一抖,指甲缝里那层风干的透明膜皮裂开。草汁不多,也就绿豆粒那么点,指甲一弹,酒面上连个涟qy漪都看不出来。他凑上去闻了闻,眉毛皱一下,又很快松开。臭鼬草汁跟酒气混在一起,像是把泡了三天的腐菜梗按进陈酿里搅匀了。毒是真没毒。那草还是他托李铁牛从外门药园后面挖的,说能解兽潮血腥气,一堆弟子抢着往香囊里塞。眼下它也一定在替使者大人醒神。
林渊把酒杯捧高。“上使远来,青玄穷乡僻壤,出不了什么好酒。”他将杯子递到青年与宗主之间,低眉顺眼,脖子微微前倾。“您且将就一口。”
殿里静得能听见酒水轻轻拍在杯壁上的声音。白衣青年没伸手。他盯着杯子,又盯林渊。金丹中期的灵识贴着酒面扫过去,像把小刮刀在酒里涮了两个来回。灵光不浊,无毒无煞。
约莫僵了半息,他才接过杯,仰头将酒倒进喉咙。林渊退后半步,垂下两手,掌心的汗冷得贴肉。那半息里他数着,数到三,使者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四息刚过,白衣青年脸色变了。先白后青,末了点脂粉似的东西浮在颧骨上头。他吸一口气,喉咙里叽里咕噜冒了一串泡,整个人朝前栽在案上。胃口翻得急,那口酒没来得及往肚里去,先从嗓子眼喷了出来。酸液和酒水混着黏痰,噼里啪啦全砸在案盘里。搭好的冷盘被这股一冲,酱肉片泡着汤,像刚捞上来的烂树叶。
味道一下子爆开,那层腐臭被体温一烘,不只是臭,还辣眼睛。首当其冲的两个内门弟子蹭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乱刮。有人已经拿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肩膀一抖一抖。林渊又退一步,后腰抵在侍者托盘上,趁势把手里空壶往桌上一放。
“上使,这酒可是宗主珍藏。”他满脸关切。“您这身子骨降不住,得慢慢来。”
白衣青年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白袍领口已经湿了一片,那些酸汤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林渊。“小畜生,你当本使喝不出你动了东西?”
“上使说我下毒,当场验就是。”林渊从袖中掏出一根验针,平举在身前。“若验出我加过一滴不干净的东西,我把这双手剁在上使面前。”他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压在半低,“若验不出,那便是您来路上受了风,胃气滞了。”
悬着的那口恶臭似乎又浓了一层。白衣青年突然抬手,一掌拍在雕花案角。半边桌案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屑炸得跟细雪一样。桌上的酒盏瓷盘全数蹦起,在殿砖上碎成白渣。
金色灵力从他袖中炸出,震得殿梁铜铃乱响。林渊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脚下一错,那阵灵力擦着他袍角卷过去,掀翻两排坐席。他的袍子顿时吃满了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往后拽了下。可到底没倒。
刑烈已经往前迈了两步,手撑在石柱上,指甲刮着柱面出响。林渊朝刑烈使了个眼色,把人定住。
然后他回头,对着那截断桌,又露出一副发愁的样子。“上使若还气不过,那弟子再倒一杯,给您醒酒。”
使者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节上的金光慢慢聚成小剑。林渊觉得自己的后脖颈一片凉浸浸的,像谁往领口塞了块雪。他低下头,残玉贴在心口,被那股没落下来的杀意烤得发烫。一根极细的丝已经从他胸口探出去,藏在满殿滚滚的声望里,朝主位攀过去。
他退了两步,朝堂下乱作一团的几个侍者努了努嘴。“上使,喝口茶压压。等会打起来,这殿里的桌椅可都是公家的。”
说完他自己先笑。笑声在满殿荆棘似的,血色都没擦掉,可他就是觉得这一场,该撒出去的网已经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