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生機(2/2)
看到同伴的結局,她的情緒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那就是一群與她無關之人,而唯一能讓她擁有情緒波動的單禾,正用一雙仇恨的眼眸望着她。
“我……死掉……你會……開心嗎?”
渾身上下已經紮滿了梅花枝的黑袍人擡起頭,露出一雙淺灰色的眼眸,像是植物乾枯之後生機盡失的樣子。
她的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大塊的內髒從她嘴裏吐出來,元神早就在她的刻意不抵抗中被摧毀,她卻只是固執地望着單禾。
似乎只是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
單禾望着那張被淺灰色面具包裹的臉,面具上只能看見雙眼的開孔,剩下的部位全被隐藏着,可她卻從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中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這不是她第一次從某個人身上感受到熟悉,但這是她第一次從站在她對面的人身上感受到熟悉,而且是不被歸類為厭惡和仇恨的熟悉。
“這重要嗎?”
單禾心底的仇恨與憤怒全都歸于沉寂,她看着那雙執着的眼眸,就是看着一個再陌生不過的人。
“我只會想,如果我們從未遇見過的話,一切的結局是否會就此不同。”
理智在坍塌,情緒在剝離,有那麽一瞬間,單禾居然分不清,開口的人究竟是誰。
“啪嗒。”
一截乾枯的草葉落在黑袍人所處的地方,所有的鮮血、呼吸都消失不見,那雙淺灰色的眼眸也被單禾沉在記憶的深處。
未曾得到的答案,被就此掩埋。
“濁氣肆虐,鴻蒙境中藏着可能的解法,但更遠的地方,你們的親朋、長輩,很可能也會需要你們。所以,接下來,你們有什麽打算?”
梅迎春問。
無人主持大局的情況下,哪怕她再不喜歡說話,也必須開口。
“……”
人群沉默着。
梅花散落一地,先前将她們逼入絕境的人,在梅迎春出手的情況下,連一擊都扛不住。
在接連受到打擊的情況下,大部分試煉者很難不将梅迎春視為救命稻草,于是他們用迷茫的目光望向梅迎春,語氣中帶着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倉皇。
“元潇劍尊,您的修為已經接近飛升了,對待濁氣……也沒有辦法嗎?”
“我有不能動手的理由。”
梅迎春看着那位弟子顫抖的身體和泛紅的眼眶,輕輕搖了搖頭。
那位弟子這才發現,梅迎春的身影在緩慢地消散,就好像,來到這裏的根本就不是她的真身。
事實如此,梅迎春的真身時刻鎮守在上清宗,只為鎮壓躁動的濁氣源頭之一,以防這個世界被爆·炸增長的濁氣徹底毀滅。
來到這裏的,只是她的分身而已。
分身實力有限,存在時間也不長,一旦用完,就會自動消散。
“那……您覺得我們應該如何選擇呢?”
那位弟子定定地望向梅迎春,像是望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其一,濁氣肆虐的情況發生在你們來中州大比之前。其二,鴻蒙秘境可幫助你們迅速提升修為,但其中危機重重;若是前往魍魉城應對濁氣入侵,可在實戰中得到磨砺,卻也九死一生。”
梅迎春知道那位弟子的意思,在重大的打擊之下,他的心氣逸散,也失去了堅定向前的道标,所以才會這麽急切地想得到一個答案。
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她才更不願意直接幫他做出決定,無論何時,人生的選擇權只能歸于每個人自己。
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能理所應當地決定別人的人生。
“……劍尊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願入鴻蒙秘境,尋找一線生機。”
葉玄蒼沉默了許久,久到梅迎春覺得她瘦削的身影會被沉重的命運壓彎,她卻像竹子一樣顫巍巍地撐住了單薄的脊梁。
“我也願入鴻蒙秘境!”
“加我一個!”
“我也來!”
長久的沉默之後,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聲音,伴随着壓抑的哭聲和拼盡全力的嘶吼。
這群被宗門送來中州大比的孩子,在得知真相之後,清醒地做出了屬于自己的決定。
梅迎春的目光中劃過并不明顯的欣慰。
“你們呢?”
梅迎春望向單禾,還有她身邊圍繞着的一群人,密密麻麻的緣從這些少年的身上發出,纏繞在單禾的身上,将一個無根之人牢牢地牽連在這個世間。
她是這個世界的奇跡。
也是她等候已久、終于重逢的緣。
梅迎春餘光瞥見從自己心口蜿蜒而出的若隐若現的緣,那根細細的、脆弱無比的長線似乎正随着呼吸的節奏越發凝實。
梅迎春想,她或許已經知道單禾的答案了。
但她還是想聽見單禾親自開口,想讓單禾親自将答案告訴她,也告訴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世界總該聽見她的聲音,也該記住她的樣子。
梅迎春的思緒恍惚一瞬,似乎在某一刻共感了更久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