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的“出版夢”(2/2)
他擡起頭,用看天書般的眼神看着許輕舟,結結巴巴地問:“掌、掌櫃的……這、這序……老朽愚鈍,實在沒看出其中深意……‘煙火照夜巷’……是說咱們‘子時煙火’?‘墨筆記浮生’……是說老朽記錄這些故事?‘莫問真與幻’……是勸讀者不要糾結真假?‘且聽竈火聲’……是、是讓讀者……聽竈臺的聲音?這、這跟老朽的書,有什麽關系啊?”
他越解釋,越覺得自己理解得可能不對,最後幾乎要哭出來:“掌櫃的!您這序……是不是太……太含蓄了?含蓄到老朽自己都看不懂了!這、這怎麽能作為‘不朽巨著’的序言啊!”
許輕舟看着他急得快要冒煙的樣子,平靜地開口:“序,是給人看的。你書裏的故事,本就真真假假,何必非要辨個明白?‘竈火聲’,是這間店的聲音,也是這人間煙火的聲音。你的書,記的是這些聲音,就夠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況且,你請阿幽畫插圖,她的畫,比你我的字,更能讓人‘看懂’。”
老白愣住了,看向牆壁上正努力把自己扭成“一朵花”形狀的阿幽影子,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塊銀邊木板,和那幾行看似簡單、卻仿佛藏着無盡餘韻的字,臉上的焦急和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仿佛被點醒了什麽的……恍惚。
“竈火聲……人間煙火……”他喃喃自語,反複咀嚼着這幾個字,眼神漸漸變得清明,甚至帶上了一絲明悟的光芒。
“掌櫃的……老朽……好像……懂了。”他鄭重地将那塊銀邊序板,小心地收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然後,又看向牆壁上的阿幽,“阿幽姑娘……老朽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您為老朽這《子時巷夜譚》,繪制幾幅……‘點睛’之圖?”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畫畫?我就會用影子扭來扭去……畫出來能看嗎?”
“無妨無妨!”老白連忙道,“老朽要的,正是那種……‘神似而非形似’、‘意在筆墨之外’的意境!阿幽姑娘您身為影妖,對光影、形态的理解,自有獨到之處!定能為老朽的大作,增添一抹別樣的光彩!”
阿幽影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許輕舟。許輕舟微微點了點頭。
“那、那我試試?”阿幽影子有些興奮,又有些忐忑,從牆壁上“流”下來,凝聚成一小團,在老白準備好的、同樣光滑的槐木板(畫板)上方,盤旋了片刻。
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影子猛地一展,如同一片潑灑的濃墨,在槐木板上,飛快地“塗抹”起來。
沒有具體的線條,沒有明确的輪廓。只有一團團、一縷縷、深淺不一、形态各異的陰影,在木板上交織、重疊、蔓延。
有的像扭曲的樹影,有的像飄忽的煙霧,有的像破碎的月光,有的像……一團模糊的、正在吃面的影子(大概是老白?)。
畫風極其抽象,甚至可以說是……狂野。
老白湊近了看,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再變成懷疑,最後,幾乎要絕望了。
“阿、阿幽姑娘……這、這畫的是……?”他指着木板上一團特別扭曲、像麻花又像蚯蚓的陰影,顫聲問道。
“這是你第一次來店裏吃面時的樣子啊!”阿幽的影子得意地扭了扭,“你看,這是你的胡子(一團亂麻),這是你的眼鏡(兩個圓圈),這是你抱着鏡子(一個方塊加一個圓圈)……多像!”
老白:“……”
他看看那團抽象的陰影,又看看阿幽影子那副“我很厲害吧”的樣子,嘴角抽搐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着無盡滄桑的嘆息。
“……罷了。或許,這便是……‘大道至簡’、‘大巧若拙’吧。”他自我安慰道,小心翼翼地将那塊畫着“抽象派”插圖的槐木板,也收了起來。
許輕舟看着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随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走回櫃臺後,繼續擦拭杯子。
阿幽的影子飄到他腳邊,小聲問:“掌櫃的,我畫的……真的很醜嗎?”
“不醜。”許輕舟頭也沒擡,“很有……特點。”
阿幽影子:“……那到底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許輕舟沒回答。
夜漸深。
“子時煙火”裏,老白抱着他那摞刻着《子時巷夜譚》的槐木板,和那塊“深奧”的序板,以及那幾幅“抽象”的插圖板,坐在慣常的角落,對着那碗陽春面,時而皺眉苦思,時而咧嘴傻笑,時而對着空氣喃喃自語,仿佛在與未來的“讀者”進行着跨越時空的交流。
他的“出版夢”,雖然波折,雖然充滿了自己都讀不懂的序言和過于“寫意”的插圖,但終究,是邁出了第一步。
而“子時煙火”的故事,也随着這些刻在槐木板上的文字和陰影,以一種獨特的方式,開始在三界邊緣,悄然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