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大會(2/2)
柳肆鳶偏頭示意一旁已經空了的竹簽,有些驕傲地說道:“你看,我就知道我的魚好吃。”
男子不搭理她,冷漠地閉上了眼。
柳肆鳶有些不滿地皺眉,又有些疑惑,以指為刃刺向男子面門,男子卻似無知無覺似的,絲毫不避。眼看就要刺入雙眼,男子周身金光大勝,生生擊退了柳肆鳶的指刃。
柳肆鳶在雨中嘲諷似地笑了。先前在翻他身的時候,雖腫得面目全非,但她還是認出了這個人就是曾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俊俏修士。
只稍稍靠近些她便感知到了,眼前的這個人周身的氣息已與先前的仙人大不相同,從前是純淨到讓人反胃的仙氣,而如今他現在周身上下都是濃郁的魔氣。雖不知他發生了何事,但他此刻确确實實成了魔族。魔族別的不提,光自我修複能力就優勝于仙族,這也是曾經仙界十分頭疼魔界的原因。
與仙界吸收天地靈氣不同,魔界的力量來自破壞,這男子躺了一天,小溪便已有死水的征兆。
本來想着戲耍一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仙人,沒想到他傷勢都這般重了,還倔強得好似他還是曾經那高高在上的修士一般。
最有意思的是,他都已經狼狽地被丢在水溝裏,周身還帶着金剛不壞的護體靈印,金色的光茫高貴神聖,就像他仍被十分珍愛重視,仍有人不惜損耗自身靈力也要結這樣的印保護他。
她托腮看着他想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色初霁,他額前的碎發都已半乾,她才決定把他拖回玄蒼崖,她最近的一個落腳點。
她想自己最近一定是閑瘋了才乾出這樣的事。可是眼前昏迷不醒的人是個根骨極佳的天才,身上的過往也好像十分有趣,讓他就這樣死在水溝裏,未免有些可惜。
她随便給他尋了些藥,也不懂醫理,潦潦草草地敷了,就照她平時受傷時的那一套來,過了兩天,顧修亭高燒漸退,終于醒了。彼時柳肆鳶正在做面具,拿着炭筆細細勾勒眉稍,正覺得手酸想歇歇,就看見他睜着細長的眼睛在看着她,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他問:“為什麽救我。”
柳肆鳶聳聳肩,老老實實回答:“因為無聊。”
顧修亭此後便不再說話了。他總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想些什麽,陰沉沉的,不笑,也不說話。偶然半夜還能聽見他痛苦的聲音,若有若無的,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明顯。柳肆鳶也不搭理他,就好像沒這號人和她同處在一處山洞中,照樣吃吃睡睡畫面具。
正逢雨天連綿,洞中有雨水滲下,滴滴答答的讓柳肆鳶有些煩躁,一看顧修亭,他的小腿側正好有雨滴落,已經染濕了他大半條褲腿,然而他像沒感知到一般,仍是麻木地在那躺着。
柳肆鳶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她揪起他的衣領,狠狠煽了他一巴掌。顧修亭臉頰一下腫了老高,卻不生氣,只是皺着眉看着她。
柳肆鳶說:“娘的,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你既然這麽不想活了,老娘還不如再把你送回臭水溝!”
顧修亭睜着一片冷漠的雙眼望着她,動了動嘴唇,還是沒有說話。
他後來常常在想,如果那天不是柳肆鳶遇見了他,他會怎麽樣。
如果是凡人,估計把他當無名屍無視,如果是仙門中人,估計會怕他沒死透給他再刺個對穿,如果是其他兇殘點的魔族,他如今可能已被拿去煉器,屍骨無存。
可是救他的偏偏是柳肆鳶。那個臭名昭著但偶有善名的柳肆鳶。
他一直沒告訴過她,其實那條魚不是他吃的,他那時早就沒有求生的力氣。吃魚的是一只野貓。
彼時他躺在水中,流動的溪水擦過他的身體,眼中還是一片刺眼的紅,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痛的,他想着死了,一切就結束了,那些痛苦和愛意,就能随着一并結束。
但他聞到了香味,就在他身側,時濃時微,像連接平凡生活裏的一根絲線。他混沌中想起一些舊事,比如感激的百姓遞給他的一籃雞蛋,比如初見時師父微笑着遞給他的那半只燒雞。
天亮了,他睜開眼,又看到了那個臭名昭著的女魔頭,而他還活着。
不管她是處于什麽樣的心态救下的他,如今的他都已經不在乎了。
柳肆鳶放下他,扭頭開始收拾東西,她說:“這一片我是不會再留了,你自便吧,愛去哪死去哪死。”
顧修亭默默地看着她離開了,頭上的雨滴還在不停地落下。她沒有回頭。
這幾日她閉門不出,畫了十幾張面具,想來已是夠用。戴上一個翩翩公子的面具,柳肆鳶決定好好寵幸一下香滿樓的園香姑娘,上次的舞蹈她看了甚是喜歡。可惜園香姑娘被一個富商收做了填房,如今是看不見她曼妙的舞姿了。
柳肆鳶黯然地離開香滿樓,屋檐上的銅鈴響了響,她嗅到了仙族的氣息。
她心中警鈴大作,默默掩住氣息退到一旁,正好有兩仙子從她面前經過。仙子們全然沒注意到有個魔族在附近,旁若無人地在說最近的大事。
“霧音上仙的徒弟怎麽會入魔了呢,那麽光風霁月的一個人,上次我們去歷練,他還幫了我們不少的忙呢。”
“是啊,我不相信他是這樣的人,此間定有隐情。”
“可惜了,就算有隐情又有何用?他都已經被洛華上仙處死啦。”
柳肆鳶默默地聽着,直到那兩位仙子都走遠了,她才如夢初醒般地擡頭。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