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局(2/2)
洛華聞言想起了什麽,臉色一變。柳肆鳶接着道:“熔了我半根魔骨還不夠,這是要把我剩下的半根再一起熔了?”
五百年前的柳肆鳶,其實并不是這樣的。
她不喜歡用傀儡術操縱別人,也不需要在三界中躲躲藏藏,她更喜歡乾淨利落地揮舞長刀和初春時在院子裏看缤紛的桃花。
她自幼時父母在仙魔戰争中雙亡,只有母親的舊時好友桃妖玥姨在撫養她。玥姨不想讓她摻和到仙魔兩界的鬥争中去,把她藏在小君山上,不準她私自下山,不準亂交朋友,只準許了父親的老戰友鳴酒來教她刀法。
她不谙世事,天真驕縱,對什麽事情都是好奇又懵懂,身邊只有一個溫柔但嚴厲的玥姨,一個時不時失蹤的師父,還有一個經常來找她玩的鯉魚精妹妹。
鯉魚精妹妹叫阿景,活潑可愛,十分向往仙界,總是和她說天界有多美,多乾淨,與渾濁的魔界截然不同,讓她也對仙界充滿好奇與向往。
直到她後來在山腰上撿到了一個男子。
那個男子長得極好,眉目如畫,長發烏黑如墨。他躺在草叢中渾身都是傷,奄奄一息就要死了。她貪圖人家長得好看,偷偷養了起來。又是送藥又是送飯,就為了能看着他,聽他講講外面的故事。
他說他叫洛華,很擅長講故事,但旁的問起他一概不說,只是暖洋洋地看着她。
沒過多久他的病就好了,盛夏裏漫天繁星閃爍的時候,他不見了。
很長一段時間裏柳肆鳶都會忍不住想起洛華,想他一身的傷疤,想他精致的眉眼,想他嘴裏五彩斑斓的世界,她想出去看看。
後來他又來了,還是那樣暖洋洋的眼神,瞳孔亮晶晶的。他說,要不要去天上做神仙。
他說,他找到了一種方法,可以将她的魔骨改成靈髓,讓她不再做魔。
柳肆鳶答應了。她給玥姨留了張字條,偷偷跟着洛華跑了。
洛華把她丢給仙官照顧,卻難得見上一面。那些仙官看碟下菜,厭惡是魔的柳肆鳶,對她愛答不理,百般刁難。她混在仙官中,很快學會了讨好,阿谀奉承,但都是徒勞。
只有一個剛晉升的小仙官與她說話,但也只能是說的上話罷了。
她在仙界艱難地活着,直到洛華帶她進了爐,和她說,她要在此承受業火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将魔骨熔化,彼時他會給她換一根靈髓,她以為,所有被厭惡,鄙夷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業火燒得又燙又疼,像是要把她從靈魂深處一起燒掉一般。第二十二天時她被燒得受不了了,偷偷溜了出去找洛華。洛華在睡覺,她便偷偷入了他的夢。
她看見洛華抱着她,貼着她的臉,她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卻看見夢中的洛華掏出了一把劍,刺向了她的胸膛。
她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夢境,回到之前住着的小屋,那個能說的上話的小仙官卻和她說,叫她快跑,魔骨換靈髓是一場騙局。
洛華要殺她。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他看着她時的眼神那樣柔軟溫和,為什麽要殺她,她不信。她偷偷躲在洛華的重金殿內,卻聽見他和仙官說,等過了這四十九天,柳肆鳶就消失了。
他說,他試探過柳肆鳶的底子,是個萬中無一的根骨,若放任不管假以時日便會成仙界的心頭大患,不除不行。
他的語氣冰冷殘忍,似乎死的不過是一只再普通不過的山雀。柳肆鳶不知自己是怎麽離開重金殿的,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站在仙界永平門口了。
她的魔骨已被業火熔了大半,根基被毀,連飛下界都十分困難,東躲西藏地飛了十多天,不敢回家,去了師父鳴酒的住所。好在鳴酒未出門,他接待了已形同廢人的柳肆鳶,狠狠地教訓了她半天,最後還是心疼她,告訴她玥姨去找她了,但不知道她去的天界,現在應該還在人間游蕩。
她去找玥姨,卻看見了玥姨的屍體。仙界在人間偷偷地找柳肆鳶,玥姨發現了,和他們起了争執,被一劍刺死。
她背着玥姨的屍體回了小君山,卻發現那裏早已被洛華的仙差占據,她只能帶玥姨去另一座山頭。她不吃不喝地守了玥姨三天,給玥姨好好地葬了,葬在一片桃花林裏,用林裏的桃花重新做了一副手钏,來警示自己牢記仇恨,她跑到師父那,朝他下跪,求他教她如何修複半根魔骨。
師父支支吾吾不肯說,只是讓她重新拾起以往的刀法,她練了三個月,一點起效都沒有。手上的桃花灼灼,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發生了什麽,她不敢歇,每天累得幾乎昏厥。
師父總是在一旁看着她,搖頭嘆息;阿景也常常過來陪伴她,勸她不要活在仇恨裏,但她放不下,每每午夜夢回,她都會夢見洛華執劍捅向她和玥姨,夢醒後,只有窗前冷冷的月光和滿臉的淚水。
她渾渾噩噩過了三年,第四年時,她收到了阿景的婚帖。阿景認識了外面的男子,不再像從前那樣日日粘着她。她感到有些失落,但還是為阿景臉上甜蜜的笑容而為她感到開心。
可是那樣甜蜜快樂的阿景死了。
她死在了她的新婚夫君手裏。那人是仙界的纨绔,仗着父親是于光仙君便肆意妄為,沒少欺男霸女,說是遇見了阿景收了心,巴巴地要和阿景成親。他的父親瞧不上阿景是條魚,教訓了他一番,他便改了主意。
他們二人成親的那天,他的父親砍下了阿景的頭顱,他的母親斬斷了她的魚尾。而她的內丹,就挂在他年幼的弟弟的脖子上。
原來她的親事也是一場騙局。
她得知了阿景的死訊後,在鳴酒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鳴酒告訴她修複魔骨的辦法。鳴酒拗不過她,他心疼地嘆了口氣,告訴她,魔骨不可能恢複如初,但是她可以用其他東西代替魔骨。
那就是她的精元。她的精元和別人不同,遺傳自她的母親,可以快速恢複力量,但與之相對應的,會折損她的壽命。她若采用這個辦法,只能短時間內提升能力不說,壽命還很有可能會減半。
鳴酒勸她放下仇恨保重自己,她卻定定地看着鳴酒,說,如果至親的血仇我都不能報,那我活得再久又有什麽意義?
她毫不猶豫地化了自己的精元,提着刀就殺上了于光仙君的仙府。仙府富麗堂皇,卻埋葬了阿景的性命。她特意提前一天潛入于光仙府,操控于憑,就為了讓于光感受一下被至親殺死的絕望。
化了精元後的柳肆鳶比上仙界前還要強上一些,竟殺得于光一家絲毫沒有還手之力。等到于光一家被屠,洛華得到了風聲姍姍來遲。
他看着渾身浴血的柳肆鳶,劍指着她,聲音卻是顫抖的:“柳肆鳶,你果然是是個不折不扣的魔。”
曾幾何時,她也想過,如果再見到洛華,她要如何質問他,痛罵他,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她卻什麽都不想說了。
她持刀砍向他,洛華不知怎麽回事,竟比她還稍弱幾分,被她打得連連敗退。柳肆鳶多想殺了他,又不願他死得那麽輕易。她想一刀一刀砍在他身上,讓他也能明白自己當年被業火燒得有多疼。
她砍了他十刀,洛華還是沒死,救兵卻先至。
她走之前,朝洛華說:“我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救了你。”
洛華滿面血污,倒在地上無聲地看着她,眼角居然流了一滴淚。
真可笑,原來頂天立地英明神武的洛華上仙也會哭呵。
像個凡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