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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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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肆鳶曾和洛華去仙界一事鮮少有人知道,她仔細觀察陸林幽的表情,卻什麽都看不出來。她說:“當然不會。”

“那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殺了于光仙君一家嗎?”

“會。”

“好,那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救顧修亭嗎?”

他怎會連這個都知道?柳肆鳶皺眉看着他:“你調查過我?”

“當然。”陸林幽眼神幽深下來:“早在客棧見到你之前,我就調查過你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會,還是不會。”他問。

柳肆鳶一時回答不上來,陸林幽也不急,就這樣看着她一直等。最後柳肆鳶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陸林幽垂下眼簾,嘴角又浮現了最初那抹微笑。但柳肆鳶總感覺,他心情很不好。

柳肆鳶回過味來。她說:“所以你們早知道是誰殺的肅言,誰殺的仙軍了,是嗎?”她當時昏迷了過去,聽外面仙差說的話,還以為現場的仙兵除了洛華都死了。

“有很多人還活着,其中一個移木宗的弟子和顧修亭接觸過,把現場的事情都詳細說了,只是怕引起大家恐慌,上仙們決定不昭告所有人。”陸林幽說。

“哦,所以想推我出來,說是我殺了仙軍。”柳肆鳶輕嗤:“不覺得太虛僞了嗎?把罪名推到我頭上,殺了我,魔神就會消失,未來就不會有人死去了嗎?”

“也是,這就是你們仙族。”柳肆鳶道:“表面上仁義道德,背地裏粉飾太平,這麽虛僞。”

陸林幽一反常态地沒有反駁。他撫摸她臉上的傷痕,問:“疼嗎?”

柳肆鳶別過臉,被他碰過的地方像有螞蟻在爬。她說:“既然已經下了定論,不如早早告訴我死期在什麽時候,我也好做個心理準備。總不能把我冤死之前,還讓我做個糊塗鬼吧。”

“傻子,你真的覺得洛華會殺了你嗎?”陸林幽說。

柳肆鳶皺眉望向他:“什麽意思。”

陸林幽卻退回原來的位置,朝柳肆鳶微微一躬身:“我的審訊結束,先走了。”

他走得很果斷,是所有審訊的人中時間最短的。柳肆鳶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口,還是沒說話。

她第一次見陸林幽的時候,他還是個不到她肩膀的少年。破舊的客棧裏,他到處給人端茶倒水,身上挂着塊破抹布,臉髒兮兮的,營養不良的身子像一杆杆拼起來的竹節。柳肆鳶正和郭簡吵了一架,郭簡嫌她無所事事不幫他招引人才,找的全是魚嬸這樣的貨色,大罵了她一通,她四處亂逛,就是不肯回去,路上看見仙門帶着弟子巡視,烏泱泱一群人,她看着孤零零的自己,想着要不也找個徒弟逗逗趣算了。得比顧修亭帥,比郭簡嘴巴甜。

她坐在客棧裏聽戲,隔壁桌的客人心情不好,見陸林幽水倒得稍晚了些,對他大打出手。柳肆鳶幫他踹了回去,見他五官清秀,根骨奇佳,見哪個客人都恭恭敬敬的,脾氣應該不錯。她笑眯眯地問,要不要做我徒弟。

陸林幽當時的表情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攥着柳肆鳶的袖子,說他願為師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她把他帶回桃林的家,教他術法,漸漸地他從在她肩膀以下長到她頭頂以上,他還是學得一塌糊塗。後來她都放棄了,任他自身自滅,他還是勤勤懇懇修煉,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肯入睡。他逢年過節都會在茶肆買點心和玩具給她,就是為了讨她歡心。他送她的東西,燈籠,磨喝樂,每個都會好好地放在屋裏顯眼的位置。

扪心自問,柳肆鳶當時挺喜歡這個徒弟的。如果後來的他沒有将桃枝插進她胸口的話。

她看着圍了一圈的仙門長老,才明白過來陸林幽根本就不是什麽客棧店小二,他早就進了仙門,掩藏了術法,安插進她時常光顧的店鋪裏。她不進這家客棧,下一家酒肆也有他們的人手。她聽戲聽的認真時,他正在隔壁桌準備對她動手,猶猶豫豫的,這才挨了打。

他也不是什麽少年,在客棧見到他時,他實際已經二十有三了,确實根骨奇佳,這個年紀就已經得道,輕而易舉掩飾氣息。每次出門去買點心玩具,都是他去找仙門通風報信時的借口。他為了在仙門站穩腳跟,那麽愛乾淨的人,願意變裝成那副髒兮兮的可憐模樣,在她個魔族面前做小伏低,縱是愛換臉如柳肆鳶也不免佩服。

她拔出胸口上的桃枝,甩了他一巴掌。

仙門長老沒理會倒在地上的陸林幽,他們手持法器,對她嚴陣以待。她差點被抓進霧靈山,還好顧修亭來找她去買花種,她才得救。

她從郭簡炮語連珠的責問中才知道,霧林山的新任掌門才剛上位,要拿她來立功。外面到處是她的風言風語,說她擄走仙族美男,肆意淩虐,殺了好多弟子。陸林幽是她頭一個帶進小君山的仙門弟子,後面她厭煩仙族造的謠,索性坐實,隔三岔五就引誘一個弟子回家。反正那洛華收到了風聲,時不時就回來看幾眼,事也不能成。她在屋外設了殺陣,她設一個,洛華破一個,有一次她懶得設了,洛華也不知什麽心理,明明沒殺陣,他也不進來,就是在外面窺視,惹得她煩不勝煩。

細細想來她也有很久沒見過陸林幽,都快忘了這號人。論道大會他抓自己造反的徒弟的時候,已經過了三百年。她站在其他弟子中間,還後知後覺地想,這人好像還當了她一陣子的徒弟,居然都收徒了。

洛華拔劍朝她走來的時候,他站在仙門長老旁邊,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墜崖,她還感覺那股視線像拉不斷的絲線,黏膩地粘在她身上。

陸林幽關門走出來時,他站在門後,低頭看着自己原本乾淨的鞋面上,不知何時沾上了柳肆鳶的一滴血。他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仙差們圍上來,紛紛問他:“柳肆鳶招了嗎?”

他搖搖頭。仙差們對他點頭哈腰,說:“連陸使都對這魔頭沒辦法,看來這魔頭是抵死不認了。”

他沒回答,繞過恭維的仙差,一路走到天刑司大門。門口煙雲缭繞,往右手邊再走幾步,就是刑場。

他問了那麽多問題,其實心裏最想問的是:如果重來一次,在客棧你還會幫我出頭嗎?

肯定不會的吧。

他問不出口,因為他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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