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2/2)
千鈞一發之際,她那白淨的手死死攥緊了高低落差石壁上蹦出的一株草,那野草長而鋒利,手掌很快便釋出鑽心的疼,尉遲沉香無心去理會那痛苦,她另一只手正往石壁上摸着,要靠自己爬上去。
“牽住我的手。”上方傳來蕭寒楓的聲音,水中自救着的女孩擡頭往上看,瞧見男人的暗紋長靴踩在石壁上零碎的凸起點處,單手扒着高處,另一只手向她伸來。
她沒有猶豫,摸索着石壁的手一下抓住了蕭寒楓的手掌。
二人緊緊握着彼此,蕭寒楓擡手拉起尉遲沉香,眉眼中夾着擔憂示意她踩住石壁上的不規則凸起。
她讀懂了他眼中的話,身子從滾滾向前的洪水中掙紮出來,好不容易顫顫巍巍挂在了石壁上,腰上就被溫熱的手掌攬了過去。
那是蕭寒楓抱緊了她,随後便輕蹬石壁,帶着衣衫濕透了的尉遲沉香躍回了高處。
鞋尖剛點地,她便忍不住擡頭看向那個救下她的人,而對方也在看着她。
那雙平時深不可測的眼睛,在這一刻,盡是外露的擔心與恐懼。蕭寒楓這副模樣令她心生困惑,但在困惑之中,心裏還有一絲奇怪的波動。
沒等二人相視多久,低處的洪水轉眼間再度洶湧起來,沖刷至他們來時不平的路面,騰起的波濤點點跳上他們所在的高處,尉遲沉香被聲音吸引了去,瞧着洪水還有些後怕。
而蕭寒楓依然盯着她看,一刻也不願移開,他也在後怕。
——
“現在還會冷嗎?”蕭寒楓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往面前的火堆中添着高處砍來的乾燥樹枝——都是王大石帶人去砍的,他對洪水判斷得大錯特錯,自己心中也愧疚惶恐,于是攬下了大部分的活乾,希望能将功抵過。
蕭寒楓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确實在看見她落馬時,心一下一下,慌得仿佛将要跳出來,全身上下到現在還留有當時因害怕而發抖的感覺。
“不冷。”尉遲沉香已換了衣裳,坐在火堆前伸手烤着火,她回答得不加猶豫,可隔了許久,她帶了猶豫跟蕭寒楓說,“就是有點害怕。”
許久沒有騎馬了,再次上馬竟遭遇了這般倒黴的事,還不慎落入了之前從未見過的洪水之中。
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堆積許久的思家之情與當下的害怕混雜在一起,激起了她心底的委屈,尉遲沉香想和蕭寒楓說點什麽,和眼前這個平時忽冷忽熱,在危難關頭卻救了她的英俊男子傾吐些什麽。
她不想要害怕。前些日子剛到中原,蕭寒楓離開不多日,她在府中碰上那猥瑣的三皇子登門,現如今又差點失掉性命,她想要安心。
火堆上架着幾根杆子,杆子上放着蕭寒楓剛打來的鳥,烤到現在,已經熟透了,往外飄出一陣陣香氣。
蕭寒楓往火中添完木頭,聽了她的話,沒有立刻說什麽,只是默默将架子上的鳥串了起來,拿起轉了一圈觀察完後,遞給了一旁的尉遲沉香。
她立刻接過,低聲說道:“謝謝。”
空氣沉寂下來,尉遲沉香低頭小口咬着烤鳥,雙眼看着面前的火堆,漸漸失焦,眼中變成一片零散的光點。
鎮邪司一隊人暫時被這山洪給困住了,大部分圍在坡中央處一個大火堆周圍,而蕭寒楓所在的位置,是那高處的角落,臨一面低矮的峭壁。
一隊人雖然親歷了突如其來的山洪,可無一受難,本該有說有笑,但仍在自責當中的王大石難得的沉默在無形中将大家夥限制住了,沒有一個人敢說笑的。
此時,角落中凝滞的空氣被打破了,蕭寒楓看着吃着烤鳥愣神的尉遲沉香,她的發尾還有些濕,他情不自禁伸手撫了她的發尾,開口說的話卻和動作毫無關聯:“你想回羅剎嗎?”
“......有時候想。”眼前的光點漸漸落在實處,她回過神來,任蕭寒楓撚着她的一縷頭發,雙眼漸漸看清了火焰後才回答說。
“只是有時候?”蕭寒楓察覺自己不合禮節,收回了手,話中疑惑明晃晃。
“想再多也回不去,所以很多時候我會告訴自己不要想。”她垂着腦袋,微濕的發絲搭着肩膀,散了一背的烏黑。
蕭寒楓愣住了,她難得不掩藏脆弱,直白坦率的話語倒讓他無所适從起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沉木一般的聲音加上救她時的利落,令她覺得安心,所以說了許多話。
火焰時高時低,在這黑夜下,無所适從的蕭寒楓忽然想起久遠的從前,那時候的他,也直白坦率,并不恨羅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