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局(1/2)
陷局
天璇山腳忽然起了一場山火。
那是第三日傍晚的事。楚瑤正在偏殿裏翻那摞從藏經閣搬回來的舊書,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鐘鳴——巡山弟子示警用的銅鐘,她只在一年前雪崩時聽過一回。那鐘聲密如急雨,一聲疊一聲地砸下來,整座天璇山都跟着嗡嗡震顫。
她扔下書沖到院門口。遠處山腳的方向騰起一股濃煙,黑灰色的煙柱在暮色中沖天而起,隐隐可見火光在樹梢間跳躍。山風把焦糊味送上來,嗆得她咳嗽了幾聲。
走水了?她問旁邊匆匆跑過的外門弟子。
那弟子頭也不回地喊:有人在山腳縱火!已經燒到結界邊緣了,好幾處山林都着了!
楚瑤攥緊了門框。天璇山靈脈充沛,四季積雪,按理說尋常明火根本燒不起來。能被一把火燒穿山林,說明縱火之人至少用了高階的魔焰。她不需要多想就知道是誰。
殷九棠。她一直在山腳等着。
楚瑤退回偏殿關上門,背抵着門板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團子在案上跳來跳去,被鐘聲驚得毛都炸起來了。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摞書冊的位置,觸到那本薄冊子的硬脊。引渡之法、替魂之法、剜心換玉……她把那些字翻來覆去看了三天,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所有方法都在告訴同一個答案——要救她,墨長淵必須拿命來換。
她不能讓他換。
外面鐘聲越來越急,夾雜着弟子們呼喝奔走的聲音。山腳下的火勢似乎蔓延得更快了,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天邊,連太虛殿的琉璃瓦都染了一層血色般的反光。楚瑤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出去。
山道上全是往山腳趕的人。她混在人堆裏往下跑,灰鬥篷的帽子壓得低低的,腳步飛快。蘇衍不在——他今早去了蒼梧山送什麽文書。師尊呢?太虛殿的方向沒有動靜,以師尊的性子,山腳起火他要麽一炷香之內親自下去斬了縱火之人,要麽直接以結界之力覆滅山火。可此刻結界沒有反應,師尊也沒有現身,殿門緊閉如故。
他心裏有事。他的寒玉快碎了,靈力正在衰敗,也許此刻他正坐在蒲團上拼命壓制丹田中那團開始反噬的魔血。楚瑤跑得更快了。
山腳的火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整片松林都在燃燒,火舌舔過樹乾噼啪作響,煙塵滾滾遮了半邊天。弟子們排成陣列施展水訣滅火,可那火遇水不滅反而竄得更高,焰心處泛着一層暗紫色的邪光。魔焰。只有赤煉魔宮的人才使得出來。
楚瑤站在人群後面四下張望。殷九棠不在火光裏,那抹紅色沒有出現在任何她看得見的地方。她正疑惑間,後腰忽然被什麽東西輕輕抵了一下。
別回頭,一個沙啞的聲音貼着她的後脖頸響起,帶着那股淡淡的檀香,往左邊那片燒過的林子裏走。走慢了,我手裏這根針就紮進去了。
楚瑤後背一僵。她沒回頭,餘光瞥見腰間抵着的是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着幽綠的光,一看便淬了東西。她咬了咬牙,邁步往左邊那片已經被燒焦的林子裏走去。煙塵在她四周翻滾,燒焦的樹枝橫七豎八地攔在腳邊,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邁。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身後的針沒有撤走。焦林的盡頭是一小片空地,火沒有燒到這裏,地上還鋪着厚厚的落葉。殷九棠終于走到了她面前。
她今日換了身暗紅色的勁裝,頭發束成高馬尾,将那粒朱砂痣露得清清楚楚。沒了劍坪上那副慵懶剝花生的模樣,她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窄刀,鋒利而危險。可她眼底那層暗紅裏分明還壓着些別的東西,楚瑤看見了,是一種很淡的、她不太确定的猶豫。
你知道我是誰了?殷九棠問。
楚瑤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我來做什麽。
帶你走。
殷九棠将銀針收回袖中,上前一步。她比楚瑤高半個頭,低頭看她時那雙桃花眼裏映着遠處山火的餘光,暗紅翻湧:楚瑤,你體內流着我父親的血。赤煉魔宮找了你二十年。如今魔宮舊部在山野間茍延殘喘,你若回來,魔族便有重新振作的一日。
楚瑤看着她,沒有說話。殷九棠又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臂,她能看清楚瑤被煙灰蹭髒了的側臉,和那雙杏眼裏沉着的東西。沒有怕,沒有躲,甚至沒有憤怒。只是安靜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團她還沒想明白怎麽處理的線團。
你不走,墨長淵會死。殷九棠忽然說。她的聲音變了調,少了幾分游刃有餘,多了幾分近乎懇切的急切,他心口的寒玉快碎了吧?你身上的魔血每醒一次,他丹田裏那一半就會跟着躁動。他是靠着寒玉壓住那一半魔血的,玉碎了,兩半魔血裏應外合,他壓不住。到那時候就算他想替你引渡,他自己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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