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2/2)
墨長淵轉過身面對她站定。兩人之間隔着一小片雪地,幾只麻雀從屋檐下飛過去撲簌簌地抖落了幾片雪沫。他看着她,鳳眸裏那份溫沉比任何一次都清晰,沒有回避的意思。
你怕?他問。
楚瑤想了兩息。她低頭看着自己握着書冊的手,掌心那層微光透過紙頁的縫隙漏出來,在書封上照出一小片瑩白的光圈。靈根在她體內慢慢地長着,魔血在她的控血通道裏穩穩地流着,兩條河在她身體裏共存了七天,沒有再打架。她擡起頭看着墨長淵,杏眼裏的東西變了——比半月前在太虛殿外跪求時多了一重底,像淺溪底下終于落了石頭。
不怕。她說,你在我旁邊,我不怕。
墨長淵站在雪地裏看了她兩息,然後轉身繼續往太虛殿走。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楚瑤看見他玄色道袍的後擺被風吹起來時,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最後那一小片暗金色終于在日光中徹底褪盡了,露出了底下屬于他自己的、帶着一層薄薄溫熱的皮膚。
那晚楚瑤沒有睡好。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掌心貼着枕邊的靈根微光照着黑暗中一小片天花板。團子被她翻身的動作弄醒了兩次,不滿地咕嚕着換了個位置繼續睡。她睜着眼想明天的事——所有的師兄師姐,幾個從未說過話的長老,蘇衍替她擔心了一整天的表情。
她不是不怕。只是比起怕,她更想把這些事攤開了放在日光底下。她不想再躲在琉璃罩裏了。
天快亮時她終于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晨光已經鋪了滿屋,團子不在了,枕邊放着一只洗乾淨的青瓷碗和一張字條。字條上筆跡清瘦如劍,只寫了兩個字:等你。
楚瑤攥着字條看了一會兒,把碗端起來看見裏面還有餘溫的桂花羹。她喝完了,站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還是那件舊灰鬥篷,可她把那道被豹爪撕裂的口子連夜縫好了,針腳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肩頭。她對着銅盆裏的水照了照,把亂糟糟的頭發攏成一個簡單的髻,露出整張臉來。
她推門出去了。
太虛殿裏已經坐滿了人。楚瑤站在殿門口從半開的門縫裏看進去,內門弟子二三十人分列兩側,長老們坐在上首的位置,蘇衍坐在左邊第二席。殿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中央那個玄色的身影上。
墨長淵站在蒲團前,太虛劍插在身側的地面上。他的右手終于能握劍了,指節修長而穩定地搭在劍柄上,恢複了往日的鋒芒。可他的眉眼不再是從前那種霜雪般的冷,鳳眸掃過殿中衆人時那層溫沉很淡,但确實和從前不同了。
今日例會有兩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高,整個殿裏的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第一,我的關門弟子楚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移向了殿門口。楚瑤站在門縫後吸了一口氣,擡手推開了殿門走進來。她的灰鬥篷在晨光中泛着一層細碎的光,掌心的靈根微光透出袖口的邊緣,像捧着一點被雪映亮的月華。
她站到墨長淵身邊,面向殿中所有人。那些目光裏有驚訝的、困惑的、審視的、好奇的——她一一接住了,沒有躲開。
楚瑤體內有魔尊血脈。墨長淵的聲音在殿中緩緩鋪開,她半月前下山,為的是學控血之法,如今已能掌控自身血脈。她的靈根正在恢複,此後她将轉修木水雙系的靈植之道。
殿中安靜了一瞬。有年輕弟子交頭接耳的低語聲響起,上首一位須發皆白的長老皺了皺眉要開口,墨長淵的目光落過去,那位長老便閉了嘴。
她的身世與天璇山無關。墨長淵說這話時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視着前方,聲音平穩,但她是我的弟子。有異見的,今日可當面提出。
殿裏再次安靜下來。楚瑤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感覺到他的左手在袖中垂着,離她的手很近。只要她往前挪一挪指尖就能碰到他的袖口。她沒有碰,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讓所有人看着自己。
蘇衍最先站了起來。他走到殿中面向衆人,聲音裏帶着他慣有的溫潤:小師妹在山上七年,她是什麽樣的人各位師兄師姐比我清楚。血脈是天生帶來的,路是她自己選的。
沒有人反對。人群裏有人附和着點頭,議論聲慢慢落了下去。楚瑤站在墨長淵旁邊看着底下那些重新安靜下來的面孔,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七年的石頭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撬松了一角。
例會散了之後人群依次退了出去。蘇衍走過楚瑤身邊時悄悄比了個大拇指,楚瑤沖他彎了彎嘴角。等殿裏只剩他們兩個人時,墨長淵轉過身看着她。
怕了?他又問了一遍。
楚瑤看着他的眼睛,搖了搖頭。第一下有點。後面就不怕了。
墨長淵看着她站在晨光裏的樣子。她的灰鬥篷肩頭歪歪扭扭的針腳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可她把腰背挺得直直的,掌心那團靈根微光比早上又亮了一圈。她站在他旁邊,踏實的,完好的。
明天開始學《靈植基礎三十六問》,他說,我會來教你。
楚瑤點了點頭,忽然往前邁了半步,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垂在袖中的左手小指。極短的一碰,像蝴蝶沾了一下水面随即飛走。她碰完就退回去了,耳朵尖紅透了,可杏眼彎彎地望着他。
墨長淵低頭看着自己被她碰過的小指。那一點觸覺微末得像不存在,可他站在那裏沒有動,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留住那一點餘溫。
殿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太虛劍插在青玉地面上,劍身映着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在晨光裏慢慢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