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2/2)
那道天光照在太虛殿的琉璃瓦上,折出碎金子一般的光。楚瑤擡頭看了看那道光,忽然感覺到了一陣極細極密的震動從她腳下傳來的青玉地面深處傳上來。那震動和血契通道壁上的震蕩是同源的,但這次更近、更密、更實,像一只巨獸的腳步聲已經踩到了山腳的土壤上。
到了。她低聲說。
墨長淵也感覺到了。他收劍入鞘,太虛劍的劍身在他合鞘的瞬間發出一聲輕響,像一扇門在合攏之前最後一聲确認的咬合。他轉頭看了楚瑤一眼,鳳眸裏那層鋒銳已經凝實了,可鋒銳底下那片溫沉的底色還在,像黎明前最後一片沒有被照亮的天際線。
我們下山。
楚瑤把木劍靠放在殿門邊,走到他身側。兩人并肩穿過太虛殿前的青玉階朝下山道走去,晨光從頭頂那道裂開的雲隙裏灑下來,将他們玄色的身影鍍了一層薄金。楚瑤走了幾步忽然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晨光中輪廓分明,握劍的手指修長而穩定。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和他一同邁步走下了第一級青石階。
山道兩側的雪在晨光中泛着一層柔軟的瑩白。楚瑤的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和墨長淵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像兩個人共用一個節奏在走路。走到半山腰時她看見了山腳的方向有一團暗紫色的霧正在緩慢地滲透進天璇山的結界邊緣,那霧沿着結界壁向兩側蔓延,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從外面按住那層透明的罩子慢慢往裏壓。
結界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整座天璇山的靈脈同時被激活了,一股清冽的靈氣從地底湧上來沿着結界壁流動着,将暗紫色的霧擋在外面。那層霧被靈氣沖刷着退了一線,可随即湧上來更多的暗紫色霧氣,像潮水拍打着堤岸。
楚瑤停在了山道拐彎處的一棵老松下。從這裏能看見山腳的全景——暗紫色的霧氣中隐約可見一個人影,站在結界外三尺的距離不動如山。那個人身量中等偏瘦,灰褐色的衣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腰間系着一只暗紫色的小匣。隔得太遠看不清面容,可楚瑤的血契通道在感應到那個人的瞬間猛地震顫了一下。
謝孤山。他站在結界外,沒有動手強破,只是站在那裏,像在等。
等什麽?等她出去,還是等結界自行耗盡?
楚瑤望着那道暗紫色霧氣中紋絲不動的人影,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掌心靈根的白光在晨光中亮着,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在白光底下隐隐流動。她轉頭看了一眼墨長淵,他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也望着山腳的方向,太虛劍的劍尖垂向地面,周身的氣息卻已經繃成了一柄随時可出的刃。
他不動,是在試探結界的強度。墨長淵說,結界撐得住,但天色暗下來之後靈脈的流速會放緩一層,那時候他再動手會更有利。
所以他在等天黑。
嗯。
楚瑤收回目光看着他。晨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将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微微晃動着。天黑之前我們能做什麽?
墨長淵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過身面對她,伸出左手輕輕握住她的右手。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将她的手連同一部分靈根的微光一起扣在了掌心裏。楚瑤低頭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的大手,指節修長,力道不重可很穩。
等。他說。
楚瑤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彎了彎嘴角:那就等。
兩人并肩站在老松下,望着山腳那道正在緩慢滲入結界的暗紫色霧氣。日光從頭頂那道裂開的雲隙裏灑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雪地上、天璇山巅的琉璃瓦上。這一整座山都在等天黑,等那一場注定了要來、他們也準備好了要接的夜。
暗紫色的霧在山腳無聲地湧動着。松枝上的積雪偶爾簌簌落下一小片,像時間在合攏之前的最後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