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霜(2/2)
楚瑤想了一下他說的話。她重新閉上眼将意念順着靈根暖流延伸出去,這次她在碎片周圍編織了一小段極細的通道回路——只有指甲蓋那麽長的一截,一頭連着碎片內部,另一頭虛懸着通向外界。那段回路的末端敞開了一個小口,像一條河在盡頭開了一道洩水的閘門。她将第九句的散血原理沿着那段回路緩緩注入,用極小的力度催動了一下。
碎片內部那層暗紫色的光紋猛地波動了一下。像一枚被風吹了一下燈芯的舊蠟燭,光芒從穩定狀态忽地朝那個敞開的回路口偏了一線,然後沿着那段細管往外洩了一小縷極淡的暗紫色氣息。那縷氣息飄出回路口之後迅速消散在周圍濃郁的靈氣中,像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裏化開不見。
碎片表面的暗紫色光紋在洩出那一縷氣息之後暗了一小層,像一盞燈被擰低了一檔。楚瑤的靈根感應到碎片內部的力量确實減少了一絲,雖然只有極其微小的一縷,但缺口确實存在了。她收手睜開眼,那枚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陣法中,表面的光紋比方才略淡了些,形狀大小如舊。
能散。她看着那枚碎片低聲說,只要建一段斷開回路,用靈根引着它往外走,它的力量就會順着那條路洩出去。
墨長淵站在陣法另一邊,鳳眸落在她掌心殘留的那一縷靈根白光上。你決定要不要繼續散?
楚瑤想了一會兒。她看着鐵匣中那十一片碎片,又感應了一下自己體內的完整魔血通道。魔血在通道中平穩地流着,和碎片之間的共鳴線還在,但那股共鳴如今已經不會擾動她的掌控了。她剛才只散了一縷,一小縷,像從一座湖裏舀走了一瓢水——那瓢水确實離開了湖,可湖本身幾乎沒有變化。
今天先試到這裏。她站起來,我知道能散了。但我不急。這片碎片我暫時留着,等我什麽時候想好了用不用第九句再說。
墨長淵将陣法邊緣那一角撤掉的壓制蓮瓣重新補上,陣光流轉了一圈恢複如初。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時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掌心殘留的那一縷白光,然後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楚瑤接過來擦了擦手,帕子上帶着一層極淡的雪松氣息,她擦了手之後沒有急着還回去,折好了自己收進了袖中。
兩人沿着臺階走回地面時晨光已經鋪了滿園。楚瑤出了洞口站在竹叢旁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鮮的雪松空氣,肩背已經完全舒展了,靈根和魔血各自安穩流淌着。她側頭看了墨長淵一眼,他正在将青石面上的劍痕恢複原狀,垂眼的側臉在晨光中輪廓清晰而溫沉。
師尊,她開口,我暫時不用第九句。先留着。
墨長淵收手站起身來。他看着她站在晨光中的模樣,日光落在他鳳眸裏将那片溫沉映得格外柔和。他沒有說好或不急,只是伸出手來極輕地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指尖,像一枚樹葉在風裏擦過另一枚樹葉的邊緣。
楚瑤的指尖在他碰觸的瞬間微微回勾了一下。兩人沒有交握,只是指尖貼着指尖站了一息,然後各自收回手沿着藥圃的小徑往不同的方向走。楚瑤走回偏殿的時候掌心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和帕子上的雪松氣息,窗臺上的雪蓮已經謝了,花瓣乾枯卷曲地垂在莖稈頂端,像一盞燃盡了油的小燈關上了最後的火苗。
她蹲在窗臺前看着那朵謝掉的雪蓮,伸手碰了碰它乾枯的花瓣邊緣。枯瓣在她指尖輕輕裂開一小片碎末落在窗臺上,像一件完成了使命的東西在最後落定的時候掉了一粒細灰。她把碎末拂進花盆裏,然後把花盆從窗臺上端下來放在了牆角,讓它慢慢變成土裏的養分。
新的芽已經在根莖旁邊冒了一個尖。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新芽的尖端,暖流順着指尖滲進去,那粒嫩芽在她掌心下微微顫了一下。窗外日光正好,太虛殿檐角的冰淩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片細碎的金色光點。她把手從新芽上收回來直起身,覺得自己體內那兩條河還在流着,碎片還在該在的地方,明天早上她還會推開窗看一次日出。日子還在穩穩地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