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1/2)
長明
那天夜裏楚瑤沒有早早睡。
銅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她端着一杯溫茶坐在桌前,攤開那卷太虛劍法的圖譜從頭翻到尾。前九式和後九式的劍招在她腦中過了一遍,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入海口,每一段彎道和淺灘她都親自走過。她合上圖譜時手邊那只白瓷杯裏的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起身去續,只是坐在燈影中看着自己攤開在桌面上的手心。
靈根微光在燈下亮着一層溫潤的白,暗金色的魔血紋路在掌心深處若隐若現。兩條河流并行不悖地流了這些日子,沒有互相沖撞過。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手背上,指尖輕輕按了按掌心那條暗金色的紋路,感覺到魔血的流速在指尖下微微一滞又恢複了正常,像一條被輕輕碰了一下水面的河繼續往前流。
她推開窗透氣時夜風裹着雪的涼意灌進來,将燈焰吹得跳了一下。窗外的天璇山在月光下覆着一層銀白色的雪光,太虛殿的燈還亮着,隔着半座院子透過來一團溫黃的暖光。她趴在窗臺上望了一會兒那盞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剛上山頭兩年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窗臺上看那盞燈亮着才能睡着。那時候她不認識那個亮着燈的人,不知道他在燈下做什麽,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向她這個方向。可那盞燈亮着,她就能安心閉眼。
如今那盞燈還在亮着。她看了一會兒之後關上窗,披了一件厚些的外衣出了門。夜風比窗縫裏透進來的更冷幾分,腳下的積雪在月光中泛着一層幽藍的白光。她沿着小徑走到太虛殿門口時門沒關嚴,從縫隙裏漏出一道細長的暖黃光帶,像一條被鋪在地上的光毯。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太虛劍橫放在膝上,手裏握着一卷書冊。燈盞擱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光從他側面照過去将他半邊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他擡起頭看見她走進來,沒有問她為什麽這麽晚還來,只是把膝上的太虛劍移開放到身側,然後朝她伸了一下手。那一下的動作很輕,像邀請一片落定的葉子在他旁邊的地面上落下來。楚瑤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截距離,中間的地面上擱着那盞燈。燈焰在她坐下時微微跳了一下又恢複了平穩,将兩人的影子投在背後的牆面上。
睡不着?墨長淵問她。
楚瑤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本來沒什麽事,就是看見你燈還亮着就過來了。
墨長淵沒有接話,可他把手裏那卷書冊擱下了,側過身來看着她。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鳳眸映出兩小團溫黃的亮,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伸手從身側的小幾上拿過一只小碟遞給她。碟中擱着幾塊切好的蜜餞,在燈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澤。
楚瑤接過碟子拈了一小塊放進嘴裏。蜜餞的甜味綿軟地在舌尖化開,她含了一會兒咽下去,把碟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燈焰将兩個人之間的那截距離照得清晰可見,不過一掌寬。
師尊,她開口,聲音在夜燈中比白天輕一些,我剛才在家裏看劍譜。全套太虛劍法從頭看到尾,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麽?
我從前以為學會你教我的東西是終點。學會了就能留在你身邊了,或者至少不會被你落下了。她低頭看着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靈根微光在燈影中亮着溫潤的白,可我今天看完劍譜之後覺得,學會了好像不是終點。它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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