焙葉(1/1)
焙葉
楚瑤讀那卷《靈植後篇》的第二天,在第十三頁上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方法。
那一頁畫着幾株不同草藥的根系示意圖,旁邊用細小的字注了一行:以靈根微火焙乾葉片,可制數種長效存用之物,如茶、敷、熏、枕。她看了兩遍那個焙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桌角那盆新芽。新芽的莖稈已經有小指那麽長了,兩片子葉之間冒出了第一對鋸齒邊緣的真葉,嫩綠色的葉面上覆着一層極細的絨毛。她伸手碰了碰那片真葉的邊緣,在靈根感應中探到了它內部正在緩慢積累的草木精華,雖然很稀薄,可确實是有的。
她合上冊子站起來,從窗臺邊那叢已經乾枯的雪蓮舊莖上摘了一片乾透的枯葉。枯葉卷曲着,邊緣脆得輕輕一碰就碎了一角,可她用靈根暖流裹住葉片表層讓它保持完整,然後按照冊子上畫的方法,将一縷極細的靈根之火引到掌心邊緣烘着葉片背面。靈根之火是溫的,不像明火那樣灼烈,更像用手掌捂着葉片讓它慢慢變乾。
枯葉在她掌心的溫熱中蜷曲得更緊了,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暗綠色油光,像被烘出了藏在葉脈深處的什麽東西。她收手低頭聞了一下掌心,一股極淡的草木清苦味從烘過的葉片上飄起來,像雨後泥土和乾草混在一起的氣息。她把那片烘過的枯葉放在桌上晾着,然後在銅爐邊坐下,把冊子上那一頁重新翻出來仔細看了一遍。
焙葉以小火,存其本味,去其濕氣。可用于制草枕、熏香、藥敷、茶飲。她讀到茶飲那兩個字時停了停,目光在那一小行字上多停了一息。她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太虛殿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片正在晾着的焙乾葉片,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她花了兩天的時間試了三次。第一次火候太急,葉片直接碎成了粉末,第二次溫控得剛好可時間太短,葉片內裏還沒有乾透。第三天中午她做完第三次嘗試,掌心覆着一片從舊花莖上取來的乾葉,靈根微火在她掌緣持續地烘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葉片在溫熱中慢慢從卷曲變得平展,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油亮光澤,邊緣微微上翹。她收手把葉片放在桌面上晾了一會兒,然後拈起來折了一小片放入杯中,沖了熱水。
杯中的熱水在接觸到葉片碎末的瞬間泛起一層極淡的淺褐色。楚瑤端着杯子湊近聞了聞,一股清苦的草木氣息裹着淡淡的甜意從水面升起來,比她第一次試的時候柔和了許多。她小口抿了一下,苦味在舌尖稍作停留便化開了,留下一層溫潤的回甘,像喝了一口被曬暖了的舊泥土裏長出來的東西。
她端着那杯茶站在窗邊喝了幾口,然後端着剩下的半杯出了門。
太虛殿的門照例半敞着。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蒲團上看一卷舊書,太虛劍橫放在身側的劍架上。他聽見她腳步聲擡起頭來,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落在她手裏那只冒着熱氣的杯子上。楚瑤走過去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把杯子遞到他面前。
焙了一葉舊雪蓮。她說,沖了試了一下,味道還行。你嘗嘗。
墨長淵低頭看着遞到面前的杯子。杯中的茶水呈淺琥珀色,飄着一股溫和的草木苦香。他接過來端到唇邊喝了一口,含了片刻咽下去。楚瑤蹲在他面前等着他評價,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焙過火之後涼了會發澀。他把杯子遞還給她,趁熱喝味道正好。
楚瑤接過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口确認涼了會不會澀。茶湯還溫熱着,舌尖觸碰到的回甘還在。她看着杯沿上他剛剛碰過的位置,然後把自己的嘴唇貼在了同一處邊緣喝了一口。墨長淵的目光在她動作的間隙中微微閃了一下,可他沒有說話,只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面前攤開的書卷上,像在努力專注看那些字。
明天我把焙過的那幾片裝起來放罐子裏。楚瑤捧着杯子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放在你殿裏也行,你煮茶的時候捏一小片進去,比乾葉子好喝。
墨長淵擡起眼來看着站在門口的她。楚瑤側着身站着,杯沿還貼着她下唇,晨光從敞開的殿門照進來将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她說完那句話就轉身出去了,玄色勁裝的後擺在晨光中擺了一下,像一個利落的句點。墨長淵獨自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方才她坐過的地面上,那半杯茶湯的回甘還在他舌尖上留着,溫潤而清苦。他擱下書卷,伸手拿起書案上自己常用的那只空茶碗,替自己又倒了一碗熱水喝了,像在把那層餘味多留一會兒。
楚瑤回到偏殿後把焙好的葉片收進一只小竹罐裏。罐子是她從櫃子角落裏翻出來的一只舊茶罐,洗乾淨晾乾了,剛好能裝進她焙好的三四片乾葉。她把罐子蓋好放在桌角,團子跳上來嗅了嗅罐口的縫隙,打了個小噴嚏後蹲在旁邊用尾巴圈住了罐身。
她坐在桌前翻開那卷《靈植後篇》繼續往後讀。後面的章節講的是靈植和地脈之間的相互作用,如何用草木根系的生長方向來感知地底的靈氣流動變化。她讀了幾頁後擡起眼望向窗外,太虛殿的檐角在午後日光中泛着一層暖金色的光。她伸手把那只小竹罐的蓋子揭開又合上,像在确認它的存在。
那天傍晚她練完劍走回偏殿時,路過太虛殿門口發現臺階上放着一只洗乾淨的小陶罐。罐口用布紮着,布面上擱着一片新鮮的雪蓮葉,葉脈清晰翠綠。她蹲下去拿起那片葉子,掀開布面往罐中看了一眼——裏面裝着滿滿一層切好的蜜餞果乾,琥珀色的碎塊堆得冒了尖,散發着一股溫暖的甜香。罐底壓着一張字條,寫着配茶喝。
楚瑤蹲在太虛殿門口的暮光中捧着那只小陶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罐子攏在懷裏站起來,沿着暮色中的小徑走回了自己的偏殿。她進屋之後把罐子放在桌角那只竹罐旁邊,一罐苦茶一罐甜果,像兩個被并排擺在一起的小東西在互相打了個照面。團子蹲在桌角看了一會兒新來的陶罐,伸爪子輕輕碰了一下布面上的雪蓮葉,然後收回爪子舔了舔,喉嚨裏發出一聲滿意的咕嚕。楚瑤在桌邊坐下來,在暮色中把兩罐東西并排擺好了看看,窗臺上那粒新芽的最後一線日光中舒展着真葉,像在跟她說今天也是好的一天。她在桌邊坐着彎了好一會兒嘴角,然後去把燈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