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1/2)
說起
第七劑藥喝完的第二天,楚瑤在《靈植後篇》第四十頁的邊角空隙裏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筆跡和她之前見到的批注都不一樣——更圓潤些,像是另一個人寫的。她把那頁湊近了燈看,那行小字寫着:此頁方子可治舊傷風寒入骨之症。替長淵記,若日後發作可按此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稱呼,長淵。只有很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叫他。她翻到封底看了看那卷冊子的來源印簽,印着天璇山藏經閣舊藏。楚瑤合上冊子站起來,端着那卷冊子推門往太虛殿走去。
墨長淵正坐在窗邊看書。他最近在殿中坐的位置比從前多了一個——靠近窗臺的那一側有一把矮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藍色的舊外袍。楚瑤注意到那把椅子是最近才搬過來的,和蒲團的端正不同,矮椅的靠背微微後傾,坐上去會更放松。她把冊子遞過去翻到第四十頁指給他看那行小字。
這行字是誰寫的?她蹲在矮椅旁邊。
墨長淵接過冊子低頭看了一會兒那行圓潤的字跡,鳳眸中的光微微沉了一下,像一枚被投進深水裏的石子。他沒有馬上回答,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的邊緣,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是我母親寫的。
楚瑤在他旁邊的小矮凳上坐下來。她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等他繼續往下說。晨光從窗棂間漏進來落在他膝頭那冊子翻開的那一頁上,将那行圓潤的字跡照得清晰而溫潤。
她在天璇山住過十年。墨長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聲音平緩,她不是修真之人,是個普通的凡人。她嫁給我父親時父親已是太虛劍尊,她跟着他上山住了十年,在我十七歲那年走的。走了之後沒有再回來。
楚瑤看着他垂眼說話的樣子。他說到走了之後沒有再回來時語氣平平的,可她看見他撫着那行字的拇指指腹按在紙頁邊緣微微用力的痕跡,像在壓住什麽不會翻起來的東西。
這卷冊子是她留下的?楚瑤輕聲問。
她走之前把一些常用的冊子留在藏經閣了。墨長淵合上了冊子,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息,她走之後我再沒翻開過。直到前幾天把它翻出來給你寫批注。
楚瑤伸手輕輕按在冊子封面上,貼着他指尖旁邊的位置。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麽會在舊頁的空白處寫那些批注——那不只是為了教她,也是在重新翻動一本他母親碰過的書頁時,把那些他自己長大後學會的東西,再添一層新墨進去。
你母親知道你在山上嗎?她問。
墨長淵把冊子擱在膝上。不知道。她走了之後我父親沒有再提過她。我在天璇山修到二十七歲,後來父親去世,我接任太虛劍尊。之後——
之後他就剜了心換了寒玉,把那顆心封了百年。楚瑤把後面的話在心裏替他接完了,沒有說出口。她坐在矮凳上看着他握着冊子的手,那雙手修長穩定,指節放松地搭在書頁邊緣。她把目光從手上移開,開口時聲音很輕:那後來你找過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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