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定(1/2)
說定
那株新芽移進土裏的第三天,楚瑤又去了一趟雪蓮坡。她沒帶工具也沒帶書,只是端着半碗涼透了的桂花羹蹲在花叢旁邊慢慢喝。新芽在日光中比剛移來時精神了一些,第三對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第四對嫩尖正從莖頂冒出頭來。她伸手碰了碰那對新尖,感覺到根須已經在新土中紮穩了,從松動到貼服,像一個人搬進新家後終于把最後一只箱子打開了。
墨長淵是後來才過來的。他沿着山道走上山坡時手裏端着一杯茶,茶湯冒着細細的白氣,是焙過的雪蓮葉泡出來的顏色。他在她旁邊蹲下來,把那杯茶放在她手邊的地上,然後看她喝那碗桂花羹。兩人并排蹲在日光中各自端着自己的東西,花叢裏的蜜蜂在他們身側嗡嗡地飛着。
你常來?他問。
天天來。楚瑤把空碗放在地上,端起了他帶來的那杯茶抿了一口,剛移栽的植物頭幾天最容易蔫,多來看看它。
墨長淵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花叢上收回來落在她端着茶杯的手上,晨光将杯沿的白氣和她的指尖同時照得溫潤發亮。過了片刻他開口說:你剛才說的——頭幾天容易蔫。你當年剛上山的時候也是。
楚瑤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他蹲在日光中看着那叢花,說這話時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存放了很久的小事。你剛上山那幾天一直在發熱,半夜燒醒了就哭,哭累了又睡過去。第三天早晨我端粥過去時你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不哭也不說話,就伸着手夠了一下我端的粥碗。夠到了就開始喝。
楚瑤端着那杯茶蹲在晨光中聽着他說這些。她完全不記得了,七歲時候的事在她記憶裏只剩一些零碎的片段——雪地裏一雙溫暖的手,太虛殿門口臺階上放着的舊花,床頭涼透了的粥碗。她不記得自己剛來時哭過幾回,不記得伸手夠他端的粥碗時是什麽表情。可他記得。
那時候我夠到粥碗之後說了什麽?她問。
墨長淵側過頭來看她。晨光将他的鳳眸照得很清楚,那層溫沉像一片被日光照了很久的淺水,底下的東西一覽無餘。你說涼了。然後我重新去給你熱了一碗。
楚瑤蹲在晨光中端着他的茶杯,把下巴微微埋進杯沿邊緣擋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她緩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那碗熱的你端回來之後我又說了什麽?
沒說。喝了半碗就睡着了,碗還端在手裏。他伸手比了一個大約的姿勢,我抽了半天才把碗從你手裏抽出來。
楚瑤低頭看着手中杯沿上浮動的白氣,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她忽然覺得七歲那年的事雖然她不記得了,可那些片段都被人收好了,收得很仔細。她放了一會兒才把那杯茶喝完了,将空杯放在空碗旁邊,然後轉頭看着旁邊那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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