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痕(2/2)
楚瑤接過那只小碟捧在手心裏,低頭看了一眼碟中那幾粒淡粉色的梅花瓣。它們小巧而完整,邊緣乾爽,像被人細心揀過的。她捧着那只碟子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把碟子攏進袖中。
明天把焙好的梅花茶帶過來給你嘗嘗。她說完轉身走回偏殿去了,發間那枚銀簪随着步伐在晨光中輕輕晃了一下,花蕊處的暗色石子沒有被日光照到,可那層暗紅色的微光還在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角度裏靜靜地亮着。
那天下午她把那幾粒梅花瓣取出來鋪在窗臺上晾了一會兒。日光曬過花瓣時它們微微卷曲起來,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淺褐色。她伸手翻動它們時指尖能感覺到花瓣中殘留的一絲草木氣息,和雪蓮那種清苦不同,是更柔和的、像風裏夾着一點點甜的那種味道。
傍晚她收好花瓣放回小碟中,然後走到太虛殿檐後去看了看那棵老梅樹。樹上的花比前幾日又開了幾朵,深紅色的花瓣在暮色中透着暗沉的光。她蹲在樹根旁邊伸手摸了一下那塊嵌在土中的舊石片,石面上山君手植那幾個被風雨磨淺了的字在她指腹下隐約可辨。她蹲在那裏對着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暮風從檐角吹過來将她額前的碎發拂動了幾縷。她伸手把那幾縷發別到耳後,發間那枚銀簪的梅花邊緣在暮光中閃了一線細碎的光。
墨長淵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廊柱旁邊,手裏端着一杯茶。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靠在廊柱上看着暮色中蹲在樹根旁邊的她。她在暮光中蹲了很久,久到團子從偏殿一路跑到檐後來蹲在她腳邊蹭了蹭她的靴面。她伸手摸了摸團子的頭頂,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看見廊柱邊的他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從他手裏那杯茶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甜的。她說。
加了蜜。
你什麽時候加蜜的?
墨長淵低頭看了一眼杯沿她方才碰過的位置。你蹲在樹根旁邊的時候。
楚瑤站在暮色中看着他低頭看杯沿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一天裏從晨光到暮色發生的所有小事都疊在了一起——花蕊中的暗光、小碟中的梅花瓣、蹲在樹根旁邊看山君手植的那幾個字、此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加蜜的茶。每一件都不大,可疊在一起像一本被慢慢翻了許多頁的書,紙頁邊緣已經卷起了一小層軟和的毛邊。她把手收回去攏進袖中,掌心貼着那只小碟邊緣,觸到梅花瓣乾爽微涼的外殼和那層被陽光曬透了的餘溫。
明天早上我焙好了帶過來。她說。
好。
楚瑤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暮色正在合攏。她推門進屋把那只小碟放在桌案上,和那排三樣東西并排擱着,然後蹲到窗臺邊點了一盞油燈坐在燈下把梅花瓣按冊子上焙葉的方法焙了一輪。火候比上次焙雪蓮葉時準了一些,花瓣在靈根微火中慢慢卷曲起來,邊緣泛起一層乾爽的琥珀色光澤,草木的清甜氣息從掌心邊緣浮起來。她收手把焙好的花瓣放進一只洗乾淨的小陶罐裏蓋好,然後熄了燈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只小陶罐的輪廓在窗邊透進來的微光中隐隐浮着,和桌案上那排三樣東西隔着幾尺的距離安靜地立着。她閉着眼把今天那粒暗色石子在晨光中閃了一下的畫面在腦海裏又看了一遍,然後彎着嘴角翻了個身。窗外的燈還在亮着,隔着整座院子的距離在夜風裏穩穩地燃着,像一枚被放好在窗臺上的舊燈盞在替她守着這間屋子裏的暗和靜。那盞燈亮着,她就能安心閉眼,從很久以前到現在,這個習慣好像從來沒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