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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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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她睡得比平時早。黑暗中窗外太虛殿的燈在夜風裏亮着,她閉眼之前側頭看了一眼窗臺的方向——兩只小陶瓶的輪廓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隐隐浮着,像兩枚安靜立着的舊書簽。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感覺到發間那枚銀簪被取下來之後放在枕邊的觸感隔着布料貼着她的耳廓,那粒暗色的石子在黑暗中似乎又溫了一下,又退涼了回去,像一枚被放妥了的舊東西在确認自己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彎了一下嘴角,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楚瑤推開窗時,窗臺上那兩枝花都還精神地立着。紅梅的花瓣比昨天又開了一朵,白花的碎花簇在晨光中泛着一層細碎的光澤。她正蹲在窗臺前給它們換水,院門口傳來蘇衍的聲音:小師妹。

楚瑤轉頭看見蘇衍站在院門邊,手裏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裏握着一卷舊卷軸。他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碟剛蒸好的梅花糕和一碗熱粥,然後他把那卷舊卷軸也放在桌上,展開了一角給她看。那是一幅畫,畫着一棵老梅樹,枝乾虬曲,樹根旁邊刻着山君手植四個字。畫上還有一行小字題跋:庚寅年冬月手植此梅于太虛殿檐後。有朝一日樹高過檐,當有人來此看花。

楚瑤湊近了看那幅畫。畫上的老梅樹和太虛殿檐後那棵确實是同一棵,枝乾的走向和分杈的位置都對得上。畫紙的邊緣泛黃,墨跡已經有些褪了,像存放了很長年月的東西被人小心地卷好收着直到今天才重新打開來。

你在哪找到的?她擡頭看着蘇衍。

蘇衍揉了揉鼻子:在藏經閣七層最裏側的一只舊木箱裏翻到的。那木箱貼着封條,封條上的字我看不清,但落款是山君。他把畫攤平了放在桌上,我想着這東西應該給師尊看看。

楚瑤把畫重新卷好收起來,端起他帶來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的熱度從掌心傳到指腹,将她方才換花水時指尖被水浸涼的觸感慢慢焐化了。她端着碗坐在桌邊看着窗外那兩枝花,又看了看手邊那卷舊畫,忽然覺得這天早上開始得比往常多了幾樣東西。

二師兄,她放下碗,你幫我一起把這些東西送到太虛殿去吧。

蘇衍點了點頭,幫她把食盒收好,又幫她端了那卷舊畫。兩人沿着小徑走到太虛殿時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擦拭太虛劍,晨光将劍刃上的寒光折成一細條明亮的線。他看見蘇衍手裏那卷舊畫時目光頓了一下,将太虛劍收鞘別好,接過了那卷畫軸。他展開畫的動作不緊不慢,在畫上那棵老梅樹的枝乾上停了片刻,又在有朝一日樹高過檐那行小字上停了更久。然後他把畫慢慢地卷好了,放在書案靠裏的位置。

藏經閣七層找到的。蘇衍在他身後開口,木箱貼了封條,落款是山君。

墨長淵把畫軸放妥之後轉過身來看着蘇衍:那木箱裏還放了什麽?

還有一些零散的手劄,大多是植樹的筆記。我翻了翻,裏面記着後山那棵松樹的補種時間和施肥記錄。

楚瑤站在旁邊聽着。她想起昨天和他在老梅樹旁邊蹲着說話的場景——他說他父親在斷樹旁邊站了一下午,第二天又補種了一棵。如今那些站了一下午和補種了一棵樹的記錄都被人寫在了手劄裏,放在藏經閣七層的舊木箱中等着被人翻開。

那些手劄能借我看看嗎?楚瑤問蘇衍。

能。蘇衍看着她,我原本就是拿來給你的。師尊看畫,你看手劄,免得我一個人翻完了無趣。

蘇衍說完這話就退到門口去了。他站在殿門外的晨光中朝他們擺了一下手,像在說不用送,然後沿着小徑走回了藏經閣的方向。他走路的樣子比前幾個月輕松了許多,步子穩當從容。

楚瑤站在太虛殿內的晨光中看着蘇衍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轉回身來看着書案上那卷安放好的舊畫軸。她走過去用手輕輕碰了一下畫軸的邊緣,然後擡眼看着站在書案另一側的墨長淵。

有朝一日樹高過檐。她輕聲重複了那行小字,它現在已經高過檐了吧。

墨長淵順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檐角方向。從太虛殿的窗棂望出去,能看見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最高一枝枝梢恰好探過了檐角的邊緣,在晨光中綴着幾朵深紅色的花苞。

高過檐了。他說。

楚瑤站在書案邊彎着嘴角看着那枝探過檐角的梅花枝梢。晨光落在她臉上将她杏眼底那層亮映得格外清楚。她把那卷舊畫又碰了一下,像在做一件很小很小卻認真的事。那以後每年花開了我都來看它。她說完轉身走了出去,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晨光正鋪了滿山,将她發間那枚銀簪的梅花花蕊處的暗色石子在某個偏轉的角度中微微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她推門進屋時窗臺上兩枝花還安安靜靜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白花和紅梅之間隔着大約兩指寬的距離,像兩枚被放在同一頁書裏的舊書簽,并排待着,各自舒展着該舒展的部分,等着下一段被翻開的篇章。她把那卷手劄放在桌案上和三樣東西并排擱着,然後在銅爐邊坐下來翻開了第一頁。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過窗臺,沿着窗臺的木框邊緣慢慢爬進了屋角的牆根,攀過桌案邊沿的一角,在那卷翻開的舊手劄邊緣照出了一圈溫潤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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