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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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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暖

天璇山的雪在某一個早晨忽然薄了一層。

楚瑤推開窗時發現的。窗臺上那盆細葉藤的葉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層柔亮的光澤,可更明顯的是屋檐邊緣挂着的冰淩正在滴水——細碎的、清亮的水珠沿着冰淩的尖端一滴滴地落下來,在石階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圓坑,發出細而清脆的聲響。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會兒,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最後一朵紅梅也落了,花瓣落在樹根旁那圈濕潤的土面上,落在春信旁邊,像一枚輕輕合上的舊印章。而春信的莖稈已經有她的中指那麽高了,第二對真葉完全展開,邊緣帶着一層極細的鋸齒狀輪廓,葉面在晨光中泛着淺淡的油亮光澤。

她穿好衣服出門時發現門檻外側又放着一只小陶碗,碗中是溫熱的淡褐色藥茶,水面浮着兩片乾枯的梅花瓣。她蹲下去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很淺,回甘在舌根處慢慢化開,比前幾日的梅花茶多了一層藥草的溫厚。她把空碗放在窗臺外側正準備去沖洗,一低頭看見碗底壓着一片寫了字的舊紙:加了一味當歸。春末溫燥。

她把那片字收進袖中,把碗沖洗乾淨放回原處,然後沿着小徑走向太虛殿。

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的晨光中擦太虛劍。他的動作比往日更慢一些,像在延長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他聽見腳步聲便側過頭來看着她走近。晨光将他玄色的衣袍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楚瑤在他面前站定時開口說:雪在化了。

墨長淵把太虛劍收鞘別回腰間。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化。一化就化得很快,三五天內山頂的雪會薄下去大半。到時候山坡上的土層會露出來,地氣往上湧,草木該發芽的都發芽了。他說話時目光從她的肩頭越過去落在遠處的雪蓮坡方向。楚瑤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那片山坡上的積雪确實比前幾天薄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濕潤土面,幾叢野草的枯莖在晨光中泛着乾枯的金色。

今天想出去走走嗎?墨長淵收回了目光看着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可楚瑤知道在這座山上,出去走走這四個字對于他來說并不是一個經常用來開口的邀請。從前他的一切都圍繞着山、圍繞着她的安全、圍繞着那道看不見的冰層。可如今冰層化了,雪在薄了,水正在沿着屋檐滴下來把石階砸出一排細小的圓坑——他站在晨光中問她今天想出去走走嗎,像在問一件他終于可以自然而然地說出口的事。

楚瑤看着他,彎了一下嘴角:去哪?

山下那條溪。化雪的時候水聲比平時大,可以去看看。

兩人沿着山道往下走。雪确實薄了,踩上去時不再發出那種深冬時節的紮實咯吱聲,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軟塌塌的、帶着濕意的細碎聲響。山道兩旁的枯草根處已經冒出了極細的綠色嫩尖。楚瑤走在他左側,兩人之間那半步的間距已經被走得磨成了習慣。她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刻意拉開,就保持着那個自然的間距走着。

走到山腳時那條溪出現在眼前。化雪的水從山坡上彙流下來,将原本清淺的溪面漲高了一大截,水流翻卷着碎白的浪沫在石間穿行發出嘩嘩的聲響。楚瑤蹲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看着水流從她腳邊淌過去,水聲蓋過了風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像一個在用一整條河的水量在說話的東西。

墨長淵在她旁邊的大石上坐下來。他沒有蹲着,而是坐着,膝頭并攏雙手擱在膝上看着溪水的方向,姿态放松得不像坐在溪邊倒更像坐在自家的書房裏,像這面水對他來說是舊識。楚瑤蹲在他旁邊的大石上看着溪水中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潔的卵石和正在水底緩慢擺動的水草,頭頂的日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點。

師尊,楚瑤的聲音在嘩嘩的水聲中比平時稍大一些才能傳過去,你從前常來這條溪邊嗎?

墨長淵沒有提高聲音,可他的聲音穩而清晰地穿過水聲落在她耳朵裏:常來。寒玉還在的時候也來。那時候水聲能蓋住別的聲音。

楚瑤側過頭看着他。他坐在大石上望着溪水的側臉被日光鍍了一層溫潤的邊,他的目光落在那條翻卷着碎白浪沫的水流上,像在看一個陪了他很多年的熟人。她沒有追問別的聲音是什麽,可她在心裏替他想到了——寒玉還在的時候他心裏那些被壓住了的聲音。他用一條溪水的響動來蓋住它們,在它旁邊坐了很多年。如今寒玉碎了,那顆心長全了,可他還是會來這條溪邊坐坐。來的原因和從前不一樣了,可坐在這裏的習慣留了下來。

她從自己的大石上挪下來走到他坐着的那塊大石上蹲在他旁邊,肩頭輕輕挨着他的手臂。他偏過頭來看她時鳳眸中那層溫沉像被水光映透了,她看見他的睫毛在日光中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影,像一枚被水洗過的舊琥珀表面浮着的那層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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