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式(2/2)
第八遍了。他開口。
楚瑤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她放劍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握劍的手指尖還留着一層因為剛才連續練習而産生的微熱,她把手收回來攏在袖中讓他看不見那層正在慢慢退去的餘溫,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他。晨光已經升高了一些,将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玉地面上縮短成了兩團貼近的暗色。她看着他說:明天再練下一式。
墨長淵站在晨光中點了點頭。他沒有說今天練得不錯或者明天可以早點來之類的話,只是站在晨光中點了點頭,像一個已經不需要用多餘的話來确認一件正在按它自己的節奏穩步推進的事情的人。他轉身走回太虛殿內時衣袖的邊緣在她身側輕輕擦過,像風過水面時留下的細長痕跡。楚瑤沒有叫住他,她站在原地又等了幾息,然後轉身沿着小徑走回了偏殿。
那天的傍晚和往常有些不同。日光落得比前幾日更晚一些了,橘紅色的暮光在天邊鋪了很寬的一層,将整座天璇山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楚瑤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的矮凳上,手裏端着那杯午後泡的雪蓮茶,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有去續熱水,就着那杯涼茶慢慢喝完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光鋪展的方向——太虛殿檐角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而溫和,像一枚被細心勾勒出來的舊畫邊沿。她的靈根和魔血經過今天早晨第七十五式的練習之後,在體內留下了一種奇異的平穩感,像兩條河流在同時流過同一個閘口之後各自回去繼續流着自己的節奏,彼此之間多了一層默契。
她把空茶碗放在窗臺上,站起來走了出去。暮色中的山道被落日染成一種介于橘和褐色之間的溫潤色調。她走到太虛殿門口時門半敞着,從門縫中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像一條鋪在地面上的窄帶。她推門進去時墨長淵正坐在窗邊那把矮椅中,手裏握着的不是劍也不是書,而是一只用舊布裹着的小東西。他把那只小東西擱在膝蓋上,布面已經被解開了半邊,露出裏面一小塊深褐色的木質——像是一只舊小匣的蓋角。
他聽見腳步聲便将布重新攏上了。楚瑤沒有問他那是什麽,只是走過去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隔着兩人之間大約兩步的距離看着他。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将他的側臉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看她的目光和平時一樣溫沉,可楚瑤注意到他手中的那只被重新攏好的布包在暮光中被握得比平時更穩一些,像一個人把一件好不容易摸到邊緣的東西又好好地收回了原處。
我看了一會兒七十六式的圖譜。她開口,聲音在暮色中比白天平一些,圖解上寫的要求比七十五式多一層經脈控制。不只是在劍身上交替,還要求在下盤同時配合轉向。
墨長淵把那只布包放在膝邊的小幾上,伸手從書架上取下那卷太虛劍法的後部圖譜翻到了七十六式那一頁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七十六式的難點在于經脈控制從劍身上延展到了步法上。他指着圖上一處标注線,這裏的标注說的是當劍勢走到第二段時,左腿的經脈要先于右腿啓動,和靈根的交替形成時間差。如果兩條腿的經脈和劍勢中的力量切換不同步,整個劍勢會散掉。
楚瑤低頭看着那頁圖上的标注線。那些線條和前面七十五式的複雜程度相比又上了一個臺階,像一幅在細節上被不斷加深的畫卷,每一層新加的墨線都在補全前一層沒畫到的邊緣。她沒有問這一式練完要多久,也沒有問練完之後下一式又是什麽。她看着那頁圖上的标注線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圖卷,擡頭看着他。
師尊。她開口叫了他一聲,在暮色中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走到了他坐着的矮椅旁邊。她沒有在他對面的蒲團上重新坐下,而是靠着矮椅旁邊的地面坐下來,像之前他在太虛殿檐後松土時她蹲在旁邊的姿勢一樣,後背輕輕靠上了椅腿的側面。她的肩頭貼着他膝側的位置,能感覺到他的衣料在暮光中泛着被日光照了一整天的餘溫。她的聲音在暮色中像一枚被放在了合适位置上的舊硬幣:你今天傍晚在看什麽東西?
墨長淵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右手從膝上放下來,輕輕擱在椅側扶手上,指尖離她的肩頭大約一掌寬的距離。我母親留下的舊木匣裏,除了那枚簪子和那封信之外還有一塊玉。我今天才翻出來。是塊舊玉,沒有穿繩,也沒有刻字,可我認得它。它是我父親年輕時戴過的東西。
楚瑤靠着椅腿側過頭來仰看着他。從她這個角度看見的是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膝蓋的側面輪廓,暮光從窗外照進來将他垂落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輕一些:那你打算怎麽處理它?
墨長淵把目光從膝上擡起來落在她仰着看他的臉上。暮光将他的鳳眸映得格外溫潤,像一枚被放在了窗臺上曬了一整天的舊玉片在他眼底化開了一層柔和的光。他開口時聲音被暮色浸得比平時沉一些:留着。留在我身邊。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将擱在椅側扶手上的那只手伸過來,極輕地碰了一下她靠在椅腿邊上的肩頭。那一下觸碰短而輕,像一枚葉片落在水面上被風托了一下又浮走了,可落在她肩頭的那一小片溫熱在她衣料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散去。
楚瑤沒有動。她靠着椅腿坐在暮色中,感覺到那一下觸碰的溫度還在她肩頭的布料上停留着,像一個被輕輕印上去的、不需要被反複确認的記號。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暖橘色漸漸沉入更深的藍紫色,她聽着自己和他之間安靜下來的呼吸聲,覺得這個暮色和往常其實一樣平穩。只是她終于坐到了他旁邊,靠着椅腿坐在暮光中感覺到他的存在不是隔着兩本書或者一把劍的距離,而是貼着她的肩頭邊緣,溫熱而穩定。
明天早上練七十六式。她在暮色中輕聲說。
嗯。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被暮光浸透了,像一枚被放到窗臺上曬了一整天的舊石頭在收進屋裏時還帶着日落的餘溫。她靠着椅腿坐在暮色中沒有起身,他坐在矮椅中沒有催她。窗外的太虛殿燈在暮光完全沉入夜色時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棂間透出來将兩人之間的空隙填成一片溫潤的明亮。
楚瑤在暮色中靠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時感覺到自己的肩頭還殘留着他指腹觸碰過的那一小片溫熱。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矮椅中,膝上放着那只舊布包,他側過頭來看着她站在門口的方向。她把門推開走了出去,暮風從山坡上吹下來迎面撲來帶着一層薄薄的涼意,可她肩頭那一片溫度還留着沒有被風吹散。
她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推門進屋時團子正蹲在窗臺上舔自己的前爪,聽見腳步聲便擡起頭來看她。她在銅爐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暖意隔着杯壁傳到掌心裏和肩頭殘留的那片溫度融在一處,像兩股被分開了很久的溪流在同一條河道中碰了面,認出了彼此之後便很自然地繼續往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