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持(1/2)
自持
第七十六式楚瑤練到第三天的時候,重心轉換和靈根加速之間的同步終于從偶爾能對上變成了不用想也能對上。那種變化發生在一個很平常的早晨——她起勢推出第一段,走到重心轉換的位置時右膝自然而然地正向前方,靈根加速的時機和劍尖轉向的節點像兩枚齒輪在同一個齒距中咬合了。沒有錯位,沒有滞後,像一條被修了好幾次的水渠在放水之後發現水流正順順當當地沿着渠底流了過去。
她收劍垂手站在晨光中,低頭看着自己握劍的右手。她的手指穩定地搭在劍柄上,靈根的白光正在沿着劍脊緩慢退去。她擡頭看着墨長淵站在幾步之外的位置,他今天依然站在側面,在她收劍之後他的目光從她握劍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膝蓋上,像在确認她的右膝确實維持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過了。他說。
楚瑤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時手指在劍柄上多停了一息才松開。她轉過身來面對着墨長淵時,晨光正從他身後照過來将他玄色衣袍的肩頭鍍了一層暖融融的亮。她看着他開口時聲音在晨光中被日光染得溫和平緩:第七十七式的圖譜我昨晚看過了。那一式的步法和七十六式的重心轉換之間是連着的關系,等于要把七十六式練出來的那種同步感延展到連續三段。
墨長淵走到窗臺邊把小幾上那卷舊圖拿起來,在兩人之間鋪開了一角。他指着圖上一段标注線說:第七十七式的不同之處在于連續三段的重心轉換中,中間那一段的步法方向和劍勢方向是相反的。你需要在重心向左移的同時劍勢向右走,反向運行。這對經脈控制的要求比前兩式又上了一個臺階。
楚瑤蹲下來看着那頁圖上的标注線。反向運行——重心向左時劍勢向右,兩股力量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中朝相反方向運動,像兩條在交叉路口各走一邊的河流。她看着那行标注線時沒有說話,伸出自己的右手沿着圖中那條指示方向為右的劍勢線走了一遍,然後又伸出左手沿着圖中那條指示方向為左的重心線走了一遍,等于是兩只手在同步地向相反方向畫出了兩段對應的軌跡。
墨長淵蹲在她對面看着她的兩只手同時完成那兩段軌跡。她沒有在真的練劍——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手指走一遍圖譜上的走向,把他的講解轉化成自己身體的記憶。這種無需指引自己就開始拆解的動作讓他多看了她一會兒。她做完之後擡起頭來,對上他看了她一會兒的目光,她的嘴角浮起一個因為做到了一件需要時間的事而産生的小弧度。
明天早上試。她說。
那天下午楚瑤沒有練劍。她坐在偏殿窗臺內側的矮凳上,膝上攤着那卷太虛劍法後部圖譜翻到了第七十七式。她沒有在背劍譜,只是在看那些箭頭和标注線的整體走向,像在看一張她走過的地圖中還不熟悉的那些部分。窗臺上的細葉藤在午後的日光中鋪展着匍匐的藤蔓,新長出的幾片小葉在光線中泛着淺淡的翠色。
團子從門外走進來跳上窗臺蹲在她旁邊的位置,尾巴搭在窗臺邊沿慢悠悠地晃着。楚瑤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感覺到掌心下那層溫暖的毛皮在日光中的細密起伏,然後收回手來把圖譜翻過一頁。她翻到第七十八式時目光在圖頁邊緣停了一瞬——她看見那一頁的邊角用極細的筆寫着一行小字,是墨長淵的筆跡:此式需經脈蓄力三息再發,過早則力散,過遲則勢滞。她在心裏把這句話收進了一個不會被她遺忘的位置,然後合上圖譜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看着外面。
日光已經偏西了。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在午後的陽光中投下一片細長的影子落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那粒春信正站在那片影子的邊緣,莖稈已經長到大約三寸高了,莖頂那對新展開的葉子在日光中泛着鮮亮的綠意。她看着春信在暮光中站了好一會兒。
團子也跳下窗臺走了過來。它蹲在春信旁邊用尾巴圈了半圈土面邊緣,像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許多次的事。楚瑤看着團子蹲在春信旁邊的模樣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春信最頂端那片葉子的邊緣,感覺到那層嫩葉在她指腹下的微微彈動。
墨長淵從太虛殿方向走過來。他走到她旁邊停下腳步時,手裏沒有拿東西,只是安安靜靜地在她旁邊站定了,和她一起看着春信在暮光中的輪廓。兩人沒有說話,風聲和暮色從山坡那邊合攏過來把兩個人和一棵新苗籠在同一片溫潤的光線裏。
明天早上第七十七式。楚瑤在暮色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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