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1/1)
并肩
春信是在那天夜裏破土的。
楚瑤推開窗時,晨光還沒完全亮透。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新葉的芽點比昨天又鼓了一圈,像一粒粒正等着被天光焐開的舊書脊。她端着那杯新沏的茶走到檐後蹲下來時,春信那道裂縫已經徹底裂開了,一截嫩白色的莖尖正從裂口中央探出,頂端還帶着一小片未展開的淺綠色子葉邊緣,像一枚被翻開了一半的新書頁正等着晨光把它展平。她蹲在那裏看着那截嫩白色的莖尖,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它的頂端。子葉邊緣在她指腹下微微彈動了一下又恢複了原狀,像一枚剛被翻開的書頁在晨風裏輕輕顫動了一下又自己歸了位。
墨長淵走過來時在她旁邊蹲下,目光落在春信頂端那截嫩白色的莖尖上。他沒有說話,可他在蹲下來的同時把端着的那杯茶遞到了她手邊。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鳳眸中的光比平時深一層,像一池被風剛剛掠過的水面正在重新調整它的呼吸方向。她接過茶喝了一口,感覺到茶水還溫熱着,他的手指在交接杯沿時短暫地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捧着那杯茶蹲在春信旁邊喝完了,然後站起來把空杯放回石片上。
它出來了。她側過頭來看着他,這一年比去年更快。
墨長淵也站起來,把兩人的空杯收攏了放在一起。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慢,像在把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按照它自己的節奏完成。他收好杯子之後側過頭來看她,開口時聲音在晨光中像一枚被翻開了很多次的舊書頁邊緣落下一小片微光:魔氣在朝這邊聚。你感覺到了嗎?
楚瑤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閉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血契通道。完整魔血在通道中平穩地流着,可她能感覺到通道壁上的細微震顫正在比前幾天略微更密一些,像遠處的鼓聲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晰。她睜開眼看着他,目光并沒有移開:感覺到了。它們在靠近。但是沒有慌亂。
墨長淵看着她站在晨光中說出沒有慌亂時平穩的語調,她的目光和語調帶着一種他見過她在太虛殿青玉階上練習第一式時逐漸磨出來的定力,以及她一次又一次獨自站在某處時一步一步累積起來的落定感。他看了她一會兒之後伸出手來,把一樣東西放在了她的掌心裏。那是一枚小竹哨,比之前他給她的那兩枚都要小一些,更薄。竹哨的一面刻着一條細線,像是被某個人在深夜燈下細心刻上去的指向标記。你吹響它,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聽見。無論多遠。
楚瑤低頭看着掌心裏那枚小竹哨。竹哨的孔洞被磨得光滑均勻。她把竹哨握在掌心裏,手指合攏時将他的指尖也一并攏了進去。那你會來。
會來。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在瓷面上落定了的棋子,穩重而清晰,你吹響的時候,我來。
那一天山坡上的南風又起了一陣。楚瑤蹲在檐後給春信新冒出來的莖尖澆了一小圈水,然後站起來沿着山道走到雪蓮坡去看了看那叢野生雪蓮。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地面鋪展着,中央已經冒出了幾粒細小的綠色花苞尖。她蹲在花叢旁邊伸手探了探土面的濕度,然後站起來擡頭望向遠處山坡線。南風持續地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着濕潤的、正在變暖的氣息,和幾日前一樣。可她也在那陣風中聞到了一縷極淡的暗香,不是草木的氣息,像是某種被燃了很久又熄滅的東西正在餘燼中散發的最後幾縷煙痕。
她站起來走回偏殿時墨長淵正在太虛殿門口站着,手邊放着一柄出鞘的太虛劍和一塊乾淨的舊棉布,正在擦拭劍身上的雲紋。他看見她走回來時,便放下了棉布,把太虛劍收鞘放在身側。他沒有問她看見了什麽,只是看着她走近的腳步,然後點了點頭:明天開始練劍。那套靈根魔血并行,我需要你把它練到不必想,自己走出來。這不會太久,因為你已經走過了全部的路。我只教你最後一步,如何在沒有時間想的時候,讓劍認你的身體,而不必認你的念頭。他頓了一息,聲音被風拂過後更加清晰,敵人在路上了,楚瑤。我們要走完這最後一程。
楚瑤站在他面前,在他叫她全名的時候,她平視着他的眼睛,說:好。她回到偏殿重新提起太虛劍,劍身在暮光中泛着一層清冽的光。她走到太虛殿門外的青玉階上站定,開始走那套他已經教過她的劍法。從第一式到第八十一式,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暮光從她身後合攏過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橘色的光暈裏,劍尖劃過空氣時留下的痕跡在暮色中像一道被拉長了的亮線,沒有散。
墨長淵站在殿門內側看她走完了整趟劍法,沒有叫停。等她收劍垂手轉過身來時,他開口說:明天試并行。今天先休息。楚瑤點了一下頭,把太虛劍放回劍架上,站在太虛殿門前的暮色中,看着不遠處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已經鼓滿了新葉的芽點,看着春信在暮色中剛剛站直的莖稈正在緩慢地伸展着它今早才冒出來的嫩葉。遠處山坡線正在暮色中從清晰漸變成模糊,南風還在吹着。她感覺到那陣風中極淡的暗香又濃了一層,像是正在被什麽力量緩慢地、持續地推向這個方向。
她回到偏殿時天已經全暗了。她點起油燈坐在書案前,把那卷新冊子從書架上取下來翻開到最新一頁。頁面上還空着,她在燈下想了想,然後提筆寫了兩行字:敵将近。春信已破土。時日無多,但時日仍在。她擱下筆合上冊子放回書架,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枚小竹哨握在掌心裏。竹哨光滑乾燥,被他刻上去的那條細線在燈下泛着淺淡的痕跡。她把竹哨收好起身走到窗臺前,推開窗望向太虛殿的方向——那盞燈還亮着,溫黃的,和往常一樣穩。她站在那裏,感覺到自己體內靈根和魔血各自平穩地流着,春信正在檐後的夜色中安靜地站着,那盞燈正在夜色中持續地亮着,那陣暗香正在遠處的山坡上緩慢地、持續地滲透過來。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窗外夜風中的涼意,然後收回手把窗合攏了一些,躺回床上。明天她還要起來練劍,把并行那一段刻進自己的身體裏,刻到不必想也能自然走出來。她彎了一下嘴角,在黑暗中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