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還(1/2)
血還
結界在子時裂開的。
那道裂口不大,在結界東南角一處靈脈交彙處,像一頁被反複翻折的舊紙終于沿着折痕綻開了口子。暗紫色的魔氣從裂口湧進來,不是一股,是一片,像潮水從破堤的縫隙灌入,貼着地面蔓延。所過之處草木枯萎蜷縮,石面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暗紫色霜花。楚瑤站在結界內側的靈脈上,感覺到那層魔氣湧進來時她體內的完整血契通道微微震顫了一下,像一口被敲響的舊鐘在遠處傳來了相近的頻率。
她拔出太虛劍。靈根的白光和魔血的暗金紋路同時在劍脊上亮起,兩條光芒并行流着,穩定而持續。墨長淵在她右側,太虛劍出鞘之後他的劍身上沒有靈根的白光——他的靈力已經恢複了八成了,他不再需要借助外力來驅動太虛劍。他的劍光純粹清冽,是百年太虛劍意凝成的本身。
第一波魔氣沖過來時,楚瑤往前迎了一步。太虛劍在她手中劃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靈根和魔血同時催動的光芒将迎面湧來的暗紫色霧氣從中切裂開來,像一柄剪刀正在裁開一匹被風撐滿了的舊綢。墨長淵的劍從她右側斜切而入,兩道劍光一白一金一清冽,交錯着将那團被撕裂的魔氣徹底斬散。暗紫色的霧散開之後,露出的地面上凝着的那層霜花在劍光餘威中正在緩慢融化。
第一波。墨長淵的聲音從她右側傳來,不高,可她聽得清楚,後面還有。
楚瑤沒有回答。她握緊劍柄,感覺到掌心和劍柄之間隔着舊皮護腕的紋理和體溫貼合,靈根和魔血在體內正以她練到第八十一式時就記住了的那種節奏穩定地交替催動着,像一條被校準過很多次的河流正在順着它該流的方向持續地往前流。第二波魔氣比第一波更濃,速度也更快,暗紫色的氣息貼着地面湧來時帶着一股沉悶的嗡鳴聲,像有什麽東西正在霧氣的中心被緩慢地催動着。
這一回楚瑤沒有等它湧到面前才出手。她往前跨了兩步,太虛劍的劍尖在魔氣邊緣劃了一道弧線,靈根的白光沿着弧線鋪開,像一枚被畫出來的屏障,将湧來的魔氣暫時阻隔在弧線外側。墨長淵從她身側切進去,太虛劍的寒芒在那道被阻隔的魔氣邊緣精準地補了一刀,将那團正欲從側面繞行的暗紫色霧氣攔腰截斷。兩人在碎散、融化的暗紫色霧氣的邊緣處交會,背對背站定,劍尖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姿态和默契渾然一體。
第三波魔氣湧來的時候,霧氣中心出現了一個輪廓。
那輪廓從暗紫色霧氣的深處緩慢地浮出來,是一個高瘦的人形,身披暗紫色的長袍,面容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颌一線暗灰色的皮膚。他手中握着一柄骨杖,杖端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石,正持續地散發着和那些蔓延的魔氣同源的光芒。楚瑤在他出現的一瞬間感覺到自己血契通道中的完整魔血猛地加速了一瞬——不是混亂,更像一枚被同頻共振觸動的琴弦。她認出了那種共鳴感——是血契碎片的殘響,比謝孤山那兩片碎得更碎更散,但确實是同源的東西。
完整血契的宿主,那高瘦的人影開口,聲音乾啞像砂石在枯井底部被風翻動,他說話時将骨杖微微擡起,杖端那枚晶石的光便随着他的手勢偏了一偏,像在瞄準什麽,就在你體內。你用了第八句壓住了它,你用靈根平衡了它。可你從未用第九句散掉它。你把血契完整地留在了體內,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可被追溯的位置。
楚瑤握着太虛劍站在他面前,沒有後退,也沒有接話。她能感覺到身旁墨長淵的劍意正在持續地凝聚着,劍尖微沉的角度,是他準備出手前最後調整的姿态。她沒有側頭去看,只是保持着太虛劍的劍尖正對那高瘦人影的方向:你的碎片已經散了。你手裏那枚晶石撐不了多久。
高瘦人影發出一陣乾啞的低笑。他将骨杖往地面重重一頓,杖端那枚晶石猛地爆出一陣刺目的暗紫色光芒。地面上的暗紫色霜花同時亮了起來,細密的裂紋從霜花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枚被捏碎了的舊瓷正在碎成更細的粉末。楚瑤手中太虛劍劍脊上并行着的那兩條光紋依然穩定地亮着,沒有因為那道沖擊而紊亂。她往前邁了一步,太虛劍的劍尖破開迎面壓來的暗紫色光潮,像一柄被握了足夠久的刃早已習慣了在風中保持自己的走向。
但魔氣沒有散盡。那高瘦人影在楚瑤這一劍逼近的瞬間将骨杖橫檔在身前——杖端的晶石被太虛劍的劍尖擊中時發出一聲悶響,暗紫色的光芒從晶石裂口處洩出,可他已經不在骨杖後面了。他借着那道撞擊的反沖力向側後方退了數步,同時将另一只手從袖中伸出來。那只手上沒有骨杖,也沒有晶石,空空地攤着,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麽東西落進它裏面。
楚瑤的餘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那高瘦人影攤開的掌心中浮着一枚極小的暗紫色碎片——比謝孤山收集的任一碎片都要小,像一枚被反複碎過的殘片在最後一次碎裂中留下的最後一粒碎屑。它的共鳴線在出現的瞬間和她體內的完整血契撞在了一起。那種撞擊沒有力度,卻在一瞬間讓她的血契通道壁産生了劇烈的共振,完整魔血在通道中猛地翻湧了一下,靈根和魔血之間的平衡在那一息之間被撕開了一道裂口。
她咬緊牙關将第八句控血訣推了下去,将那道裂口重新壓攏。可在那道裂口被壓攏之前的半息裏,那枚極小碎片的共鳴已經順着裂口滲了進去,像一滴墨滲進了一張紙的纖維中,正在緩慢地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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