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安(1/1)
晨安
楚瑤的傷口養了七日才勉強算好。
說勉強,是因為她第三天就開始下地走動了,第四天蹲在檐後看春信時牽動傷口疼得她嘶了一聲,墨長淵站在她身後把一碗熱藥湯遞到了她手邊,什麽也沒說,碗沿的溫度在她掌心化開。她喝了藥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偏殿。窗臺上的細葉藤換了一盆更大的陶盆,藤蔓沿着新搭的竹架繞了大半圈。
第七日早晨她坐在偏殿的桌案前拆紗布,墨長淵站在她旁邊低頭看着那層覆了七天的舊布一點點被揭開。傷口已經收攏了,新長的皮膚是淺粉色的,邊緣還有一層淡紅色的細線。楚瑤低頭摸了摸那道新疤的邊緣,他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頓了幾息,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盒,打開盒蓋露出裏面淡青色的藥膏,用指尖蘸了,極輕地塗在了那道新疤上。藥膏涼絲絲的,覆上去之後原本那道新疤邊緣還殘留的微熱很快就退了下去。他塗完藥膏把瓷盒蓋好放回她手邊。楚瑤伸手碰了一下傷口上新塗的藥層,感覺到那層涼意正在緩慢地滲透進疤痕深處,像一條細流正在潤過一片剛翻過土的地面。
這個藥膏是你母親留下的方子?她擡頭看他。
她自己配的。記在那卷草木志的後半本裏。我翻出來照着做了一份。
楚瑤放下衣襟站起來走到門邊,晨光正從門外照進來将門檻內外分成明暗兩半。她跨過門檻走到檐後去看春信。七天的工夫,它已經長到了近四寸高,莖稈比初出土時粗了一圈,莖頂第四對葉子正在展開,嫩綠色的葉面在晨光中透着一層半透明的薄亮。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葉的邊緣,葉面在她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像一枚剛被翻開的書頁在晨風裏輕輕晃了晃又自己歸了位。
她站起來沿着小徑走回偏殿時,桌案上那只舊木匣被打開了,三樣東西還躺在裏面,銀簪、木簪、舊玉,各占一個位置。墨長淵站在桌案旁邊,他指尖拈着那根銀簪,正在日光中看簪頭那朵梅花的雕紋,極輕地用指腹沿着花瓣的弧度走了一圈,然後把銀簪放回匣中,把那只舊木匣的蓋子輕輕合攏了。那三樣東西原本各自待在各自的年份裏,如今被收進了同一只匣子,同一只手的餘溫在同一只匣蓋上停留過的片刻中逐一留過了它們各自的邊緣。
走吧。他說。
楚瑤走過去伸手握了一下他擱在匣蓋邊沿的手指,松開。兩人并肩沿着小徑走出院門,沒有特定的方向,只是沿着山道慢慢走了一段。走到雪蓮坡時楚瑤放慢了腳步。那叢野生雪蓮比去年又茂盛了一些,蓮座狀的葉片貼地鋪展着,中央已經冒出了幾粒細小的花苞尖。墨長淵也放慢了步子,彎腰伸手,從花叢旁邊那株去年移栽的雪蓮的葉片上拈掉了一粒細碎的石子——是雨水沖刷後留下的,像替一件舊物拂去經年的塵灰。他的指腹在葉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手,像完成了一個不必被記述的日常習慣。楚瑤站在那叢花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晨光照亮的手背,又擡起頭望向遠處山坡線。那片山坡上的雪已經徹底化盡了,露出冊被翻開了封面正在慢慢被寫滿的新冊子。
長淵,她側過頭來看着他,我們回去吧。我想把今早春信新葉的狀态記下來。
他點了點頭。兩人并肩沿着山道往回走時,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将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裏。那件舊灰鬥篷的肩頭還帶着那道被豹爪撕破後她親手縫上的針腳痕跡,歪歪扭扭的。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步子放得慢了一些。
楚瑤回到偏殿之後在桌案前坐下來,翻開那卷新冊子翻到最新一頁。她在晨光中提筆寫了幾行字:春信破土第七日。莖高二寸九分,第四對葉初展。傷口愈合,已可走動。晨光佳。她擱下筆時窗外檐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一只早春的雀鳥正站在新葉叢中抖了抖翅膀,發出一串細碎的鳴叫聲。那聲音不大,可它穿過晨光落進她耳朵裏的時候清澈得像一截被重新接上的舊音。
她站起來走到窗臺邊往外看了一眼——雀鳥已經飛走了,可那枝被它站過的新枝條還在微微顫動着。她看着那顫動慢慢平息的軌跡,太虛殿那盞燈沒有亮,因為天已經亮了。可她知道到了傍晚它還會亮起來。那只雀鳥在春日晨光中掠過檐角時留下一道細小的弧線,然後融進了淡金色的天光裏。她站在窗臺邊看着那道弧線消散的方向,輕輕彎了一下嘴角,轉身回到桌案前坐下來,攤開了新冊子的第一頁,從頭開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