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飛戾天(2/2)
偶爾璇翎和錦霓會來長雲找她,見到跟在她身後的常鳶,她們也忍不住逗一逗,三人會一起商量該給孩子紮什麽發型。
璇翎在西王母宮做首席仙官,盤發盤得越發成熟穩重,唯有青黛色的釵簪穿插其間,錦霓還是像從前在學宮裏那樣,常年披散着一頭紅發,慵懶随意,從前她偶爾還會被師尊揪着紮辮子,如今沒了師尊管束,披散得更豪放了,雲霜還是喜歡束高馬尾,勒得頭皮疼,但做事方便。
常鳶乖乖坐在三人中間,看着變來變去的發型,樂得咯咯笑。
錦霓最喜歡逗她,舉着紅豆冰糖糕,讓她叫自己和璇翎“姐姐”,璇翎小聲抗拒,一本正經地說該喊“師叔”,卻又在聽到她喊“姐姐”時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蛋,拿從西王母宮帶來的真絲錦緞給她做衣裳。
“這緞荷綠的做交領,這緞天青做襦裙……”
錦霓湊了過來:“怎麽都是綠色藍色?小孩子要穿鮮豔的才好看,喏,水紅色,秋橘色!”
雲霜摁住她倆的手,艱難插話道:“長雲有弟子服,藍白色就夠了……我說,夠了……”
最後還是做了一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山下小孩常穿的百家衣,據說穿上可得百家之福,唯一的缺點是過于花哨,常鳶見了就躲進被子裏,不肯穿。
常鳶及笄那年,她們也來了,各自帶了根簪子,于是常鳶簪着三根形制顏色花式迥異的簪子,完成了及笄禮。那日,飛暮崖的千年玉瓊樹下,四人把盞言歡,錦霓說及笄後便可以喝酒了,璇翎卻說人類小孩不是仙君,不像她那樣從小泡在酒壇子裏,只許常鳶飲了點西王母宮自釀的桑葚酒,很受常鳶喜歡。
酒過三巡,錦霓一手捧着空空的酒壇子,一手搭在雲霜肩上,抱怨“浮雲端”喝不過瘾,不及當年在學宮裏,她們半夜翻牆去偷挖師尊的桃花酒,躲在樹下一人一口,喝着極香。
“嗝……阿霜你說,師尊還有沒有藏酒?”
雲霜拿她頭發編花玩,笑得迷迷糊糊:“桃花酒都被咱們挖了,師尊哪敢再藏酒?她定是将所有酒都帶到軍營去了,早就……早就随她埋在黃土裏了吧。”
“那我就去挖黃土!掘地三尺,把她老人家的白骨也掘出來……”
璇翎聽不下去了:“孽徒!”
錦霓抛下酒壇,搭上她的肩膀:“都怪你阿翎,我們去偷酒,明明沒人知道,你卻,卻非要乾什麽‘負荊請罪’,自己跑去領罰,難怪,就你能跟着西王母那樣的老古董混……還好師尊從不罰人,她還說,說等我們仨到了人類及笄的年歲,就給我們簪簪子,還要給我們一人一壇桃花酒,結果呢,簪子沒簪到,酒也沒喝到,她就和師丈打仗去了……戰争爆發那年,死了好多人啊,連金風那麽厲害的都失蹤了……騙子,都是騙子,我非要掘她們的墳!”
雲霜和璇翎連忙拉住她,她橫躺在二人中間,笑着笑着就哭了。一旁的常鳶遞來手帕,她接過,瞥見手帕上的繡花,又瞬間破涕為笑:“這繡的是啥啊?”
常鳶道:“鳶,師尊說是鳶。”
“嗯,是我繡的。”雲霜閉上眼,鼓足勇氣承認了。
錦霓忍了許久,終于沒忍住,大笑起來:“阿霜,不是,哈哈哈哈哈,太為難你了。聽說長雲弟子服的‘鶴鳴山月’圖也要你親自來繡,你……哈哈哈加油……唔!”
“咚!”
雲霜毫不心軟地敲她腦袋,她扭頭躲進璇翎懷裏裝哭,卻撞到了酒壇上。
幾人打打鬧鬧扭成一團,倒在玉瓊花樹下,醉得一塌糊塗,說着只有彼此才能聽懂的瘋話。只有稍微清醒些的常鳶,靠着玉瓊樹獨坐着,不知在想些什麽。
就這樣稀裏糊塗養了十年,常鳶長大了。
“靈權”劍在她手中不再沉重,書房桌案上的紅豆冰糖糕也不再總是被吃得一乾二淨,她會偷偷溜下山,又趕在宵禁前偷偷翻牆回來。長雲管禮教的長老向雲霜問責過無數次,雲霜全替她瞞了下來。
她知道常鳶在謀劃什麽,也知道自己攔不住她。那是常鳶的命數。
某夜,長雲藏書閣所有兵書、魄淵堂所有精煉兵器,全被盜走。次日,長雲掌門雲霜對外宣稱親傳弟子常鳶學成出師,入世為臣,日後所作所為與長雲再無半分關系。
“砰砰砰……”
敲門聲近在咫尺,雲霜久久才回過神。與常鳶在洄河河畔道別後,她目送她登船遠去,回到了長雲,這段時間都不曾有外界的音信。
“掌門,衡州傳信。”
衡州,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得之得半座大祈江山。信上說,常鳶與徐氏的暗中結盟早已被梁氏看穿,梁氏直接乘船北上埋伏在衡州,現在雙方交戰,僵持不下。
是常鳶的字跡,雲霜親手教的,不會認錯。她忽然對梁氏的謀士多了幾分好奇,之前在榆都的大火也是梁氏所為,半點風聲都沒有走漏,火勢之迅猛卻非一夕可為。
她摸了摸無名指骨,若常鳶當真陷入險境,必會吹響骨哨,讓她有所感應前去相助。吹骨哨比寫信快得多,常鳶生來聰明,可這段時日無名指骨從未得到感應,信卻先來了。
難道是有人設局引她前去?她搞不懂這些。
自常鳶出山,她們師徒二人似乎漸行漸遠,她搞不懂常鳶整日挂在嘴邊彎彎繞繞的權謀算計,搞不懂這天下為何一夕之間雲翻雨覆,伥鬼橫行。
有流民逃至長雲,她好心收留,卻被搶劫一空,山下疫病四起,她帶弟子去施粥,卻被一行來路不明的邪教指責仙門不問世事,只會在施粥這種不痛不癢的小事上故作好心。
她越發不明白這世道的規矩,氏族,仙門,魔教,邪道,亂世中人人都在信着點什麽,算計着些什麽,周旋于種種勢力,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沉浮于海,就算随波逐流,也好過被浪潮淹沒銷聲匿跡。
明知不對勁,雲霜還是去了。長老們把她罵得狗血淋頭,說她為了妖邪不要命,他們聯手攔她,降下重重劍陣困她,事已至此,她全然不顧禮義,孤身破陣而去。
那日她夜觀星象,早已得知常鳶命數。說到底還是親眼看着長大的孩子,常鳶這些年獨自經歷的掙紮,不想讓她看見的狠厲,以為她久居深山什麽都不明白的算計,全都被她看在眼裏。她以為,常鳶的命數,不該如此。
黃昏時分,河岸蒹葭皆被殘陽染得昏黃,空氣中是滿城桃花香都掩蓋不了血腥。衡州城中一片緋色,踩着殘肢斷臂,踏過肉泥血污,她看見了城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常鳶身着紅袍,手中是一把精巧的連弩,見雲霜來了,她笑着看向她。
“師尊,你的心啊,還是太軟了。”
話音未落,箭已離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