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2/2)
随着妖氣散去,沈清才緩了過來,只是實在不敢靠近謝辭。
窗門大開,那香火氣一點點散去,暮春時節,竟然還這麽冷,窗外的雨更大了,噼裏啪啦地打在窗沿上,像是敲在謝辭的心上。
謝辭攥緊了長劍,指節泛白,一日兩禁制,他從來都沒有這麽狼狽的時候。
他一生恪守道規,斬妖除魔,對妖未曾手下留情過,結果現在反而陷入這般境地。有這禁制在身,把這貓妖送回深山是不可能了,看來只能先去解開這東西了。
“大師兄!”
幾個師弟這才匆匆跑來,身上都沾滿了雨水與泥污,手中佩劍還滴着水,可瞧見地上那團枯萎的樹根,皆是松了口氣,面上露出喜色。
只是屋內窗門大開,春雨随着風飄了許多進來,屋內沒有點燭火,但那月光蒼白的照了進來,便是在遲鈍的師弟,也瞧明白了如今的情形不對,絲毫不想是斬妖除魔之後的歡喜之樣。
那小貓妖緊緊的靠在一旁,只是眼睛單純的看着謝辭的眼睛。
謝辭握着劍,指腹反複摩挲着冰冷的劍鞘,握緊了又松開,心底翻湧的戾氣與無奈,終是壓了下去。
“大師兄,這貓妖要怎麽處理呀?”有一人打破現在僵硬的場面,白日裏就見到了這妖怪,只不過當時樹妖事急,不過樹妖已死,這貓妖也該早做打算了。
謝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先出去。”
幾個弟子相視一眼,也只好出了屋門,順帶将門也關上。
“仙長饒命呀。”她連忙跪了下來,謝辭的臉色比白日劍指她心口時還要難看,那眼神冷冽如刀,沈清只覺得,若眼神能傷人,她早已被淩遲成碎片。
可是她明明什麽也沒有做啊!
謝辭移步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随意擡手一揮,窗門便嘭的一聲合緊,隔絕了屋外的風雨。
桌上殘燭搖曳,昏黃的光映着他冷硬的側臉,他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茶水的寒涼,卻壓不住心底的燥熱。
“你這只小妖——”他看向地上的小貓妖,瞧着她弱小得仿佛一捏就碎,可偏生就是這只小妖,讓他落得性命相系的下場。
沈清她默默吐槽:她這也是頭回下山呀,那個樹妖她可是見都沒有見過的。
謝辭也有些無奈,但是也知道自己是在遷怒他人了,說到底是自己沒有本事罷了。
他低頭,對上她那雙純粹的、帶着期盼與無助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妖的狡黠,只有孩童般的茫然,他想起沈醫師擋在她身前的堅定,想起自己那句“送她歸山”的承諾,心下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沉默良久,終是松開了攥緊的長劍,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冰冷的戾氣:“算了。”
“這樹妖是以佛門香火為引,樹妖千年修為,如今這樣估計是妖丹離身,我們去取了它吸聚百年的香火妖丹,方能破解禁制,斷了這性命相系的聯結。”謝辭的目光落在窗外煙雨朦胧的城南方向,語氣堅定,“栖霞山古寺,妖丹定在那裏。”
沈清愣了愣,随即用力點頭。
“都聽仙師的,放心,我不會拖後腿。”
這禁制只要在身一日,她就一日不能離開謝辭,還不如早些解開,早日歸山呢。
而且那樹妖一看就是個壞妖,那東西留下的定不是好玩意。
謝辭看見她的頭上冒出些毛茸茸的絨毛和那貓尾巴,緩緩的纏繞到他的手腕處,他的臉色變了變,但看着她的神情,還是沒有動,只是拿出一張符咒貼在她的額頭。
“此符能清心定神,讓你收斂住妖氣,佛門重地妖物多少會被壓制一些,你貼着總歸好一些。”他淡淡開口,轉身提起長劍,“今天休息,明天就啓程。”
窗外煙雨朦胧,仍是黑夜,但街上已經有這幾間屋子亮起了燭光,香火氣終于散去,只是屋內仍隐隐透着一股惑人的詭異。
滿室的香火氣早已散去,卻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纏在一人一妖之間,揮之不去。
屋內的殘燭終是燃盡,燭芯爆出一點火星,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一室寂靜,唯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着屋外的風雨聲,無人安眠。
謝辭靠在椅上,閉目凝神,指尖掐訣探查命門處的咒術,只覺那佛光紮根極深,竟無半分破解的頭緒,心底愈發沉郁。
沈清縮在床角,抱着膝蓋,鼻尖還萦繞着謝辭身上清冷的劍氣,還有一絲淡淡的檀香,竟讓她莫名的安心,只是想起生死相系的咒術,想起未知的栖霞山,心底又滿是惶恐,一雙杏眼在黑暗中睜着,毫無睡意。
屋外傳來打更聲,梆梆的聲響從街頭走到街尾,敲碎了江南雨夜的靜谧,也敲在兩人各懷心思的心上。
無人留意,那落在地上的樹妖殘根,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悄然燃起微弱的星火,如佛前燃着的香燭,無聲無息地焚燒着,火星跳動,竟泛着淡淡的金光。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團殘根便燒得一乾二淨,連一點灰燼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在這屋內,存在過一般。而那縷随殘根焚燒散去的金光,竟順着門縫飄出,朝着城南栖霞山的方向,悠悠而去,像一盞引路的燈,也像一個無聲的陷阱,等着一人一妖,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