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2/2)
更詭異的是香客。院內站滿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手持香燭神色虔誠,對着正殿方向躬身祭拜。他們臉上毫無懼色,仿佛近日坊間流傳的樹妖害人傳聞根本不存在。
“不對勁。”謝辭拉着沈清,迅速隐在寺外的老槐樹後,壓低聲音,眸色裏滿是警惕,“昨日探查時,寺內蛛網密布,荒無人煙,不過一夜之間,怎會突然香火鼎盛?這些香客,怕是有問題。”
沈清也皺着眉,鼻尖輕嗅,空氣中的香火味濃得發膩,純正的佛光裹着一絲極淡的妖氣,絲絲縷縷,纏纏綿綿,那妖氣藏得極深,香火是真的,佛光也真,只是那妖氣藏在香火裏,絲絲縷縷,鑽人心脾。
那些香客的動作機械而虔誠,眼神卻空洞渙散,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魂魄。
“白日裏人多眼雜,佛光正盛,妖氣藏得極深,無從探查。”沈清壓低聲音道,“不如先尋地方歇下,待夜裏再行動。”
謝辭深以為然,兩人轉身下山,在寺旁尋了一家簡陋的客棧歇下,棧離古寺不過半裏路,站在窗邊便能望見古寺的飛檐翹角,和院內鼎盛的香火。
白日裏時間過得格外緩慢,謝辭閉目調息,沈清靠在窗邊,指尖輕輕摩挲着眉心的鎖妖禁制,察覺空氣中的妖氣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濃。樹妖借着佛光遮掩氣息,等日頭落下去,佛光一弱,那東西就該露頭了。
暮色四合。
栖霞古寺的香火漸漸淡了,香客陸續散去,院內只剩下幾個守寺的僧人,懶洋洋地收拾着香爐裏的殘香。不多時,古寺的燈火也一盞盞熄滅,唯有正殿方向還亮着滿殿的燭火,昏黃的光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
謝辭與沈清待客棧內的燈火盡數熄滅後,悄然起身。兩人皆換了深色的衣物,掩去身形,謝辭将長劍藏于袖中,沈清則是将謝辭給的符咒貼身放着,用來壓□□內的妖氣,借夜色的遮掩,向栖霞古寺出發。
山間的夜風吹過,帶着幾分涼意,古寺的朱紅大門早已關上,院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殿角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叮鈴,叮鈴,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寺外的空地上,有巡夜人的腳步聲,每一時辰便繞寺一圈,腳步散漫,走走停停,偶爾還會停下閑聊幾句,巡查得甚是随意,不過是裝裝樣子,根本未曾留意寺周的動靜。
待巡夜人走遠,謝辭與沈清對視一眼,借着院牆的陰影,輕輕一躍,翻入寺內。院內的青石板路冰涼,落着幾片枯葉,香爐裏的殘香還冒着淡淡的煙,香火味混着妖氣,比白日裏更濃,只是沒了白日裏的佛光壓制,那股邪異的妖氣,隐隐有擡頭之勢。
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向正殿,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寺內的東西。正殿的門虛掩着,透過門縫,能看見殿內亮着滿殿的燭火,燭火搖曳,映着殿內的佛像,金身明明滅滅,透着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殿內無人駐守,想來是夜裏妖物作祟,白日裏的佛光庇佑到了夜裏便愈發羸弱,寺中的僧人皆不敢留,只在正殿點滿燭火,以求佛祖庇佑。
謝辭輕輕推開殿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兩人屏息凝神,快步邁入殿內,反手将殿門關好,只留一道縫隙,透入一絲微光。
殿內的燭火燃得正旺,數十根蠟燭立在佛像前的案幾上,火光搖曳,将佛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案上的香爐裏,香依舊燒得旺盛,煙氣缭繞,比白日裏更濃,那香火味,絲絲縷縷,鑽人心脾。
謝辭長劍微擡,開始仔細查驗殿內的每一個角落。他先走到佛像前,指尖輕輕拂過佛像的底座,探入一試,只感受到一股純正的佛光,溫暖而厚重,無半分邪異之氣;又走到案幾旁,翻看了案上的木魚、經卷,皆是尋常的佛門器物,無半點妖氣沾染,
再繞到殿後,查看了牆角的銅爐、堆放的蒲團,依舊是毫無異樣。
“奇怪。”謝辭眉峰微蹙,“妖氣就在這殿內,卻查不到半點蹤跡。”
他向來能力深厚,對妖邪之氣最為敏感,可今日探查,卻只感受到純正的佛光,那股妖氣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與佛光融為一體,真假難辨,讓他無從下手。
沈清站在佛像前,能感覺到眉心的鎖妖禁制微微發燙。她閉上眼,将一絲極淡的妖力從體內探出,繞着佛像的金身緩緩流轉。妖與妖之間有天然的聯系,縱使那妖氣藏得再深,以妖力相探也能尋到蛛絲馬跡。
可她的妖力觸到佛像金身的瞬間,一股純正的佛光撲面而來。
可緊接着,邪意便從佛光深處翻湧而出——像一條藏在蜜糖裏的毒蛇,猛地咬住了她的妖力。
“噗——”
沈清猛地嘔出一口鮮血,濺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她踉跄後退,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血痕不斷蔓延,滴落在素白的裙角上,觸目驚心。那股邪意順着她的妖力反噬而來,直沖丹田,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髒用力一擰。
“這佛是假的。”沈清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晰如刀刻,“佛光是真的,是百年香火養出來的純正佛光。但佛像裏面藏着邪物,借佛光遮掩身形。我的妖力一觸就被反噬,那邪性太盛,我降不住。”
她話音未落,殿內滿殿的燭火忽然同時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