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師父(2/2)
夜深了,大家各自找了角落歇下。陸衍靠在最裏面,腿上蓋着一條厚實的舊毯子,小滿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抱着膝蓋坐着。
火堆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屋外的蟲鳴聲時斷時續。林禾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打起了鼾,可一和沐一擠在一起,像兩只取暖的小獸。
秦風靠着門框抱着劍,半閉着眼睛。謝辭坐在屋外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背對着木屋,守着一夜将盡的天色。
沈清從木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山裏的夜風很涼,帶着草木的氣息和露水。她笑着說:“你有沒有覺得,陸衍來了之後,小滿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謝辭偏過頭看她,火光已經暗了,夜色中她的輪廓模糊而柔軟。
“沒有看到嗎?”沈清低頭撥弄着一根枯草,“也許只是我的感覺吧,感覺她走路都輕快了許多。”
謝辭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當年我師父把我帶回鎮玄門的時候,我也有那種感覺,感覺自己忽然有了根。”
第二天清晨,小滿拆開他腿上的布條檢查傷口時,發現紅腫已經消了大半,雖然毒還沒有完全拔出,但至少沒有再往深處擴散。
陸衍自己試着動了動腳踝,雖然還是疼,但已經能輕微轉一下了。
“你那個師父什麽時候回來?”秦風問。
“應該就這兩天。”小滿把新的草藥敷上去,重新纏好布條,“他這次沒有去很遠的。”
林禾還在修屋頂,他從屋頂探下腦袋:“那等他回來,讓他給陸衍看看腿——不是說那老爺子活了快兩百年嘛,肯定有兩把刷子。”
話沒說完,被秦風一個眼神收了回去。
接近午時,霧氣終于散了。陽光從山谷上方傾瀉下來,将整片藥田照亮,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挂着露珠,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沈清在藥田邊蹲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遠處有什麽聲音,很輕,像是腳步聲,又像是竹杖點地的聲音,從山脊的方向傳來。
她擡起頭,貓耳朝那個方向轉了轉。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靠近,從山脊方向傳來,竹杖一下一下點着地面,帶着某種固定的節奏。沈清站起身,眯着眼望過去——霧氣的盡頭,一個穿着一身舊青布衣袍的身影正慢慢走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手裏拄着一根竹杖,那竹杖通體翠綠,杖尖還沾着新鮮的泥,像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衣角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但整個人看着精神矍铄,目光清明。
小滿從木屋裏探出頭來,看見那個人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着一種沈清沒見過的表情——不是驚喜,更像一種松了口氣的踏實。
“師父!你回來得正好,我正愁您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
那老頭掃了一眼被掀翻的屋頂和被踩爛的藥田:“你這是被什麽東西拆了?”
小滿指了指山谷方向:“是蟒蛟。不過已經解決了。”
老頭順着她的目光看向謝辭等人,眯着眼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像是什麽也沒看見。
他拄着竹杖走進院子,在竈臺邊坐下來,把竹杖靠在牆上,端起小滿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說吧,看你這樣子定是有事情求我,什麽事。”
“師父,你真了解我!”小滿蹲在他面前,把陸衍的事簡略說了一遍——如何找到的、腿上的舊傷和山裏的毒、已經消炎但沒能拔根的毒素。
老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他站起身走進木屋,陸衍靠在牆角,見他進來,試着撐着地面坐直。
老頭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按了按他右腿的腳踝和膝蓋,動作不輕不重,像是在摸一件器物的紋理。
然後他收回手:“毒不深,能拔。但需要一種草藥,我采的那株烏靈芝正好合用。再等三天,等我把靈芝炮制好了,敷上去就能把根拔出來。”
“謝謝前輩。”陸衍說。
“這算什麽的,你和小滿那小丫頭長的像的很,我一看就知道了。你就是她總在我耳邊念叨不停的人。”老頭擺了擺手,重新拿起竹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出門口幾步又停下來:“那只貓妖。”
沈清在後院蹲着,聽見他喊自己,擡起頭看過去。
老頭站在院子門口,逆着光,背影瘦削卻不佝偻:“山裏不太平,你留點神。”
沈清愣了一下,那一眼好像什麽都看穿了。
她彎了彎嘴角:“嗯,我知道。”
林禾一臉的驚訝,“老頭子料事如神啊,怎麽一眼就看出阿清是貓妖啊!”
但那老頭不再多說,拄着竹杖往山谷的方向走去,衣角很快被霧氣吞沒。
小滿站在院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霧裏:“他怎麽總是這樣,說了沒兩句就走了。”
沐一先拍了拍林禾的腦袋,又是好奇的問道:“他每次回來都這樣?”
“嗯。”小滿轉身往回走,“不過他答應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從來不食言。”
她蹲下身繼續整理那些被踩爛的藥草,動作變得輕快了一些,她心裏似乎放下了什麽東西。
沈清靠在後院的籬笆上,陽光從霧氣中透下來,落在被踩爛又扶起來的藥田上。
她想,這個人真的有二百多歲嗎?看不出來。但他說“山裏不太平,你留點神”的時候,似乎已經預料到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麽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