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下桂花(1/2)
種下桂花
那天之後他們就回到了栖雲峰,早上她正在院子裏曬太陽,清心草開了一小片紫色碎花,風穿過竹林的間隙時帶着桂花的甜香從山下漫上來,她靠在竹椅上眯着眼,忽然偏過頭對旁邊的謝辭說:“我想回江南看看。”
謝辭放下手中的劍:“回江南?”
“想去看看沈醫師了。”沈清把他面前自己那份桂花糕掰了一半遞過去,我下山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她,後來事情太多一直沒回去看過,現在閑着也是閑着。”
謝辭接過那半塊桂花糕,看了一眼她曬得暖融融的臉,沒有多問為什麽:“好,你想什麽時候走?”
“明天我們就出發吧。”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出發了。
這一次沒有禦劍,兩個人牽着兩匹馬沿着官道慢慢走,走走停停,遇到好看的鎮子就住一晚,遇到賣桂花糕的鋪子就停下來買一盒。
謝辭騎在馬上隔一會兒偏頭看她一眼,她有時候在馬背上晃着腿哼曲兒,有時候湊過去伸手夠道旁樹枝上的野果子,夠不着就拽他的袖子讓他幫忙,兩個人的袖子都被樹汁染綠了好幾塊,這麽走走停停了許久。
終于到了江南地界,空氣裏的水汽重起來,青瓦白牆的屋舍在雨霧中若隐若現,田埂上的草比北方的綠得更深一些,濕漉漉的泛着油亮的光。
沈清憑着記憶找到了那條巷子,和初見時幾乎一模一樣,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巷口的桂花糕鋪子還在冒着白騰騰的熱氣,蒸籠掀開的瞬間甜香飄了半條巷,唯一不同的是鋪子換了新招牌,掌櫃的也換了個年輕人,不過蒸籠裏桂花糕的模樣沒有變。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間屋子,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暗的木紋,屋檐下挂着一串曬乾的艾草,被風吹得輕輕打轉。
她走上前叩了三下門,門內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
正是沈醫師。眉眼溫和,和百年前沈清第一次看見她時一模一樣,連鬓角那縷被風吹亂的發絲弧度都沒有變過。沈清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沈醫師,我是沈清。
沈醫師看了她片刻,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掃過,像然後她笑了,眼尾的細紋微微一動:“進來坐吧。”
沈清端着茶碗一直看着她的臉,終于忍不住問了:“沈醫師,我第一次見你到現在,一百多年了。我那時候自己才幾百歲,現在過了一百多年,你怎麽一點都沒變?”
沈醫師端着茶碗的手沒停,嘴角彎了一下:“你猜。”
“你也是妖?”
沈醫師搖了搖頭:“我不是。”
“那你就是神仙?
“我也不是神仙。”
沈清湊近了一點:“那你到底是誰呀”
沈醫師放下茶碗看着她,目光隔着茶水的熱氣落過來,溫溫的,像初春的日頭:“這個嘛,算秘密。”
沈清癟了一下嘴,又不死心地追問:“百年前你為什麽要救我?”
沈醫師伸手理了理袖口被風吹亂的一角,看着沈清笑了一下:“哪有這麽多為什麽,不過就是随心所欲而已,只是相救就救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很高興,很快就也遠遠的看見了那座她自小生活的那座山。
那座山很大很大,可在這裏看過去好像一下就立刻爬到頂上又下來。
“我自小就在那裏的,只記得自己還是小妖的時候,不會化形,就一直爬在大貓的身上,讓她抱着我走,沒想到現在一下子隔了這麽久了。”
她漸漸安靜下來,把她自己坐在大貓身上的記憶在心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謝辭騎在她旁邊偶爾看她一眼。
天黑之前在路邊一座小鎮歇腳,沈清在客棧後院蹲着看水缸裏的月亮,謝辭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水缸裏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謝辭把自己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跟她一起蹲着看水缸裏的月亮。過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水缸這邊挪到了那邊:“現在我也可以一直背着你了,如果你想家了,那我們随時回來看看。”
沈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蹲着的時候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月白色衣袍的領口被夜風吹得微微翻起來,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然後重新把目光落回水面上:“那以後每年都來江南一趟吧,去看看她,順便買桂花糕,有時間我帶你去山上看看。”
“好。”
他們在江南又待了幾天。
傍晚離開的時候沈清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口,沈醫師的屋子已經亮起了燈,隔着薄薄的暮色能看見窗紙上映着一個正在整理藥草的剪影,低頭、伸手、擡頭,動作和百年前一模一樣。
她看了幾眼,然後轉回身跟上謝辭的馬。
回到鎮玄門之後謝辭把沈清送回栖雲峰,自己下山處理了一些堆積的宗門事務。
等他踏着暮色回來時,院子裏沒有人,石桌上放着一碟桂花糕,還剩兩塊,旁邊壓着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我去看日落了,在山上。”
謝辭拿起紙條看了一眼,就熟練的轉身往栖雲峰最高處走。山路不長,他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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