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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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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沉重地說:“我知道你不怕死,那他呢?”

“不!住手!”

付乘鸾幾乎是立刻喊道。

柳江池沒動,只是瞟了一眼手上的碎玉,又擡眼與付乘鸾對視。

在她的手下,莫升恍若安睡一般,躺在紅色的玉床上。

付乘鸾這才注意到,碎玉離莫升還有半臂遠。

這個距離足夠她救下莫升。

柳江池方才所言的種種痛苦,完全不像推測,簡直像是親身經歷過。

付乘鸾實在無法相信,她體會過其中的滋味,還會對他們毫無怨言。

所以,她根本就沒懷疑過柳江池的殺心。

可是現在……

付乘鸾倍感意外,那股掌控局勢的銳氣瞬間被削去大半。

“你不動手?”

“那就要看你了。”柳江池依舊維持着碎玉的位置,說道。

“失去摯愛的痛苦方才你也體會到了吧?阿姐,若你自戕,莫大哥的痛苦不會比你少半分,你忍心嗎?”

“我……”付乘鸾語塞。

柳江池知道自己做對了。

她在兩人的心魔裏掙紮了那麽久,深知莫升是付乘鸾唯一的軟肋。

而付乘鸾也如她所想退縮了。

這幾十年來,莫升被穿體而過的濁氣時時刻刻折磨。

吃最喜歡的菜肴時,心中閃過的是無數宴席髒污;觀山看海時,他看到的其實是兄弟阋牆,姐妹成仇,欺師滅祖。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他眼裏看着不秋城,心裏早就只剩煉獄了。

是付乘鸾支撐他活着,讓他保有理智,對未來抱有期待,讓他有力氣繼續行走在陽光之下。

一時上頭的熱血徹底冷了下來。

她原以為只要自己死了就能救回莫升,可若真到了那個地步,莫升真的能回來嗎?

肯定不會。

付乘鸾軟下脊梁不自覺後退,踩到了裙擺都沒注意到。

那張向來溫柔又明豔的臉上再也沒有任何溫度,眼中也躍動起了淚花。

柳江池将她的反應盡收眼底,默默将碎玉往下壓了一點,低聲道:

“我相信你們不是惡人,我們之間也不該這樣你死我活。可阿姐如果還是執意如此,這碎玉必然是要紮下去的。”

消瘦的身軀被破爛而斑斓的衣衫包裹,柳江池字字堅定,神色凜然。

付乘鸾明明比她高,此刻卻覺得自己好像在仰望她。

“紮下去,你也還是城主。”

“是,我依然是城主,也依舊會護你活命,不秋城什麽都不會變,只是多兩個痛苦的人而已。”

付乘鸾徹底無言,逃避般的踱回床邊,一手牽住莫升,另一只手撫上了他的臉。

白嫩的手沿着硬朗的曲線滑動片刻,她終是凄然道:“如你所願,我給你幾日自由。”

柳江池久懸的手早已酸軟,直到此刻才卸了力道下垂下來。

嘩啦……

随着玉片摔成粉末,柳江池迎來短暫的勝利,也耗光了最後的心力。

積蓄已久的恐懼、焦慮和疲憊伺機反撲,她毫無準備地倒了下去。

落地之際,一雙手接住了她。

“柳江池!”

這個懷抱感覺不到暖意,但她從聲音裏聽出了焦急。

是魏禮書。

她神思無力集中,無法理清狀況,只有一個模糊的想法。

好像很久沒見他情緒這樣激烈了。

柳江池試着擡了擡嘴角。

對嘛,魏禮書。

這才像個活人啊。

魏禮書的衣袍上有土,手心裏都是汗,長眉蹙成了倒八字。

他凝目審視片刻,也看出了她這抹笑意。

到了這個地步還能這麽不着調的,也只有她了。

還好,遺書帶來的那些恐懼沒有成真。

想到這裏,他稍松了松手,将柳江池打橫抱起,向外走去。

臨上臺階前,他用餘光瞟了一眼城主夫婦。

又是因為這些自私自利之輩,她又拼了一回命。

寂靜又漆黑的甬道裏只有沉悶的腳步聲。

懷裏的身軀瘦得硌手,他不敢走快,甚至有些怯于發怒。

走出藥房後,他才隐忍着開口:“柳江池,為何不聽勸?”

他懷中似燒過的炭火,呆久了才能察覺出些許餘溫,柳江池歇了一路,也回了神。

她艱難地“呃”了一聲,然後道:“放我下來。”

魏禮書沒理她,繼續抱着她走。

柳江池争不過便也沒再堅持,等安靜了一會兒,才回答:

“我以為你知道,所以才做那麽多事。”

魏禮書頓住,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對着那雙明亮的眼說道:

“對,我早就知道,你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魏禮書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她的不同,所思所想所在乎的總是些微末之人,一些塵俗之事。

天底下所有人都在往九天之上飛,只有她,永遠看着濁世,以至于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

“魏禮書,我知道,你之前做的一切,包括設計我,都是為了把你浸潤過一生的人心污濁加諸我身。”

柳江池說着,再一次試圖從魏禮書懷裏下來。

這一次,魏禮書放下了她,雙手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柳江池身體前傾,想繼續前行。魏禮書便托着她,帶着她半步半步地走。

“說到底你就是想讓我放棄,讓我像其他人一樣,以修仙為先,努力飛升,不要總是為了那些不相乾的人赴死。”

彼時滿院亂花,兩人并肩而行。

柳江池絲毫不知她三言兩語,就戳破了魏禮書滿腔心事。

他明明是想讓她遠離污濁,對她做的,卻盡是些髒污之事。

他與讨厭的那些人也并沒有什麽不同,自私自利,充滿私欲。

他手穩穩地扶着她,可心裏已經是一片慌亂,雙唇還未開啓就已經顫了起來。

堂堂魏家少主,自幼博覽群書,此刻卻不知道說什麽。

好在柳江池此刻低着頭專心前行,還在繼續低訴。

“其實我也沒你想得那麽無私,之前總總,也只是因為過去做錯了事,借機彌補而已。說起來還是為了我自己。”

上一世的她是個孤兒,直到十八歲才有了個小舅舅,大她七歲,說是一站穩腳跟就來找她了。

小舅舅是個游戲制作人,平時再忙也不會忘記她的衣食住行,她說出口的每一件事,他都會盡力完成。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她剛打開心扉,準備接受這個親人的時候卻發現他患有肥厚型心肌病,需要心髒移植,還需要三十萬手術費用。

而後她四處奔走借錢,甚至想到了借高利貸。

然而有交情的人本就屈指可數,更何況是能拿出這麽大筆錢的。

多日的奔走不僅沒有借到錢,還多了一堆“指導意見”。

他們說,小舅舅這麽多年都不找她,到需要移植了才找到她,可能另有目的,可能就是圖她的錢,甚至是心髒。

聽得多了,柳江池退縮了,約好的高利貸她也沒有按時去。

可就是這麽一耽誤,小舅舅突發心梗最終還是沒救過來。

可笑的是,在他去世後,柳江池才發現他是故意錯過搶救時間的。

他不想成為她的拖累。

而那一天的猶豫就成了她辜負自己唯一親人的鐵證。

後來的她在忙碌中日漸麻木,這件事也徹底生了根。如果不是歷經生死,又在這陌生的世界活過來,她絕對沒有勇氣拼上一切去回報收到的善意。

魏禮書他們也好,城內的其他人也好,與其說是回報,倒不如說這是一場歇斯底裏地發洩。

經歷了這麽多事,柳江池今天再回想起這一切的時候,終于覺得沒那麽愧疚了。

長久的沉默中,她已經能平靜地微笑着想念小舅舅了。

魏禮書不知她在回憶什麽,在懷念誰,等了很久,兩人都快走出城主府的門了,才說:

“即便是私心,即便我一次次将你推入黑暗,你也沒有如我所願。”

柳江池只是嗯了一聲。

她沒有看魏禮書,只是專心盯着前路。

路上一塊塊青磚成了她這一生碰到的一個個人,有好的,也有壞的。

她虛軟的步伐踏在這些磚上,每每有不穩的時候,胳膊上的雙手都會扶着她,身後這人都會護着她。

勉強走出城主府,她已經累得不行了。

城主府大門外有幾節灰色的石階,由上至下,一階比一階長。底下還有一對石獅子。

她走下最後一階,在最邊上坐下,靠在石階上,徹底脫離了魏禮書的雙手。

魏禮書手中空了,也撩起衣袍,坐在她旁邊。

柳江池喘勻了氣,才若無其事地問他:“那這一次呢?你是怎麽找到我的?破城者那兒丢的東西,是不是與你有關?”

柳江池雖然留了遺書和發簪給景下,卻還沒到送出去的時候。

魏禮書能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只能說明他在城主府有內應。

他能做到這個地步,那麽破城者丢失的東西,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魏禮書沒回答,到是看着遠處哂笑道:“到底還是我太急了。”

聲音輕飄飄的,毫無悔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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