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死之道(2/2)
見他猶豫,庭舒道:“此行我九死一生,師兄能夠陪我一程,我很感激。”
九死一生。唯有計劃失敗,庭舒運氣好一些才有那一條生路——庭舒此行本就是向死而去的。
人死了,什麽都不重要了。
丹流肯同意庭舒的計劃,不知在心中勸了自己多久。他同意了,但一路上也不斷麻痹自己——他心裏故意騙自己這一行庭舒的結局,不斷告訴自己庭舒會活着。
庭舒看着丹流,徐徐勸道:“我知道,師兄你也看了那本書對嗎?師兄想在我死後,收回我的魂魄,之後再找機會将我複生。”
第七峰的藏書幾乎容納了千重的所有,其中也包括禁書。
庭舒在那本書上找到了複活之法,丹流也找到了——可在第七峰,沒有人能大過庭舒。庭舒甚至知道丹流看了多久。
一切的一切在此刻全然被庭舒戳穿,丹流被迫面對現實,眼眶開始泛紅。
可庭舒看着他的樣子,絲毫沒有動搖,繼續說:“師兄,你知道的,我早就不想茍活了。”
茍活?
丹流愣住。
她竟然以為自己是茍活嗎?
在此之前,丹流從未覺得庭舒會這麽想她自己。他自認了解庭舒,卻從未想到,庭舒以為自己僅僅只是茍活。
丹流抓住了庭舒的肩。他彎下腰,視線與庭舒持平。
“你就非要自尋死路?”聲音中難免帶着哽咽。
面若冠玉的男人,雙眼泛紅,看着莫名覺得可憐。
庭舒将這一切看在眼裏,但她連出言安慰都沒有。她向後退了一步,企圖與丹流拉開距離,但那一步還沒有落地,丹流的兩只手就緊緊抓住了她的肩。
庭舒嘗試掙脫丹流的桎梏,但單留的力道之大——僅僅只是掙紮了幾下,庭舒的肩膀就傳來痛覺。
若非被氣到了極致,丹流是斷然不會如此對待庭舒的。
她知道是自己咎由自取,遂沒再掙紮。平靜無波的目光看向丹流的那一刻,丹流愣了一下,緊接着,丹流怒氣更盛。
“你就非要自尋死路!你就非要将那些可有可無的人說的話放在心上!你就非要将我們所有人拒之門外!”
“我對不起你!谟無更對不起你!全天下都對不起你!所以你躲在第七峰誰也不見、誰也不理!”
丹流用力晃着庭舒,似乎是想要将她晃醒。
起先,丹流尚且能夠盡量平靜地說話,但越說,丹流的語氣就越發的急切。他自己卻未曾覺察。
“你非要自尋死路!棄我不顧!”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阿姐千方百計為你,不是為了讓你去死的!”
聽丹流搬出了丹瑛,庭舒的表情也變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先推開了丹流。丹流沒料想庭舒反應會這麽大,并未防備,險些摔倒。
庭舒知道自己失态,一時手足無措。
她看着丹流,解釋道:“我本就該死,如今只不過是走上正途。”她盯着丹流,“走到如今這一步,本就是錯的。”
她是鐵了心想死!
丹流如今是連生氣都沒有了,只覺得內心莫大的悲哀。
“你就沒有想過,阿姐那般為你,是為了什麽?”丹流指着庭舒,“你忘了她與你說過什麽了?”
“我怎麽可能忘!”庭舒說。
丹瑛讓她好好活着,所以她才能活到現在!
丹瑛死後,庭舒無時無刻不在回憶她!她怎麽可能忘記丹瑛的囑托!
丹流怎麽能懷疑自己忘了丹瑛說過的話!?
兩個人如今都失了态,可情緒上頭,誰都沒有意識到了。
庭舒指着自己的胸口,一步步逼近丹流:“還是師兄覺得就該這樣?就該讓丹瑛師姐她拿自己的命換一個活死人!——換一個名不副實、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人?憑什麽!?”
丹瑛那麽好的人,她的命難道不比這樣的人——比自己寶貴嗎?
只能說丹瑛就是因為自己太良善,才會拿自己的命來換庭舒“好好活”。
可丹瑛為自己死,庭舒怎麽可能能毫無虧欠的好好活着?
她來苦新就是為了複活丹瑛。她活這麽多年一直都想要複活丹瑛。
她知道丹流也想要丹瑛活着,她苦口婆心,好不容易勸得他同意自己拿自己的命換回丹瑛的命,怎麽可能會想要讓丹流再走一遍丹瑛的路?
丹流不可置信看着庭舒:“你怎麽能這麽想你自己?”
“我怎麽不能?”庭舒的手還是指着自己的心口,她低着頭,一字一句,“因為一點小事,隐世不處鬧得世人皆知,害得丹瑛師姐毫無意義的死,我怎麽就不能這麽說我自己了!?”
因為自己,丹瑛就連死了都沒人知道!——這個世界上,知道丹瑛潦草結局的只有兩個人,如今這兩人正在争執不休。
“我連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我怎麽不是名不副實?”
“我受盡天下人尊敬愛戴,卻還是為了一己之私隐世不出、不問世事,怎麽不是自私自利?”
“我被視為天下修士楷模,卻魔氣纏身,怎麽不是道貌岸然?”
庭舒的哭腔愈發明顯了。
耳邊,那個呼喚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大聲。
庭舒的喉嚨裏,酸澀湧了上來。
她痛恨自己的名字!
庭舒庭舒庭舒庭舒……
這個聲音幾乎似乎忌憚。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樣!
庭舒煩不勝煩,抱着自己的腦袋,不斷地拍打,想要将這聲音從自己的腦中趕出去。
“庭舒庭舒庭舒庭舒庭舒……”
目光所及的地面,一雙玄色錦靴映入眼簾。庭舒身形一滞,瞳孔緊縮。
她不敢擡頭。
“庭舒庭舒庭舒庭舒……”
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的笑容。
是他……
化成灰,庭舒也認得。
她僵硬的擡起頭。目光攀上那個人的鞋子、衣擺、腰帶、發梢……庭舒看到了這個人的臉。
他笑着,仿佛春日暖陽。
紅色的衣袍襯得他模樣豔麗,比世上任何一個女子還要豔麗。
對上庭舒的視線,這人笑了笑。
他薄唇輕啓,
“庭舒。”
這一聲,與腦海中的聲音重合。
簡直是——陰魂不散!